照片定格的那一刻,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
12
恬恬上了初中,學習更忙了。
蘇念的花店生意越來越好,分店又開了一家。她現在有三家店,雇了五六個人,自己不用那麼累了。
周源在物業公司升了主管,工資漲了不少。他下班後還是來店裡幫忙,說是習慣了,不幹活渾身難受。
張桂香年紀大了,身體不如以前。但她閒不住,還是每周來店裡,幫著打掃衛生,整理花材。蘇念勸她別來了,她不肯,說閒著更難受。
李秀蘭和她爸身體還行,每天接送恬恬,買菜做飯。兩個老太太現在形影不離,去哪兒都一起。有時候蘇念看著她們,都覺得好笑,年輕時恨得要死,老了卻成了閨蜜。
陳佳麗的文具店生意穩定,她一個人忙得過來。偶爾來家裡吃飯,給恬恬帶點小禮物。
日子就這麼過著,平淡而溫暖。
13
恬恬十五歲那年,中考。
她考得不錯,考上了市重點高中。
全家人都高興壞了。張桂香非要請客,說孫女有出息,得好好慶祝。李秀蘭也贊成,說去飯店吃一頓。
最後在附近找了個不錯的飯店,訂了個包間。
吃飯的時候,張桂香舉起酒杯。
「來,為恬恬考上重點高中,乾杯!」
大家一起舉杯。
恬恬舉著她的果汁,喊了一聲:「乾杯!」
大家都笑了。
周源看著女兒,眼眶有點紅。
「恬恬,爸爸為你驕傲。」
恬恬看著他,笑了。
「爸,這有什麼好驕傲的?以後我還要考大學呢。」
周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爸爸等著。」
蘇念在旁邊看著,嘴角帶著笑。
這孩子,像她。
14
恬恬上了高中,住校了。
每個周末回來一次,平時都在學校。
家裡突然安靜了許多。
張桂香不習慣了,天天念叨著恬恬。李秀蘭也不習慣,說家裡少了個人,冷清。
蘇念倒還好,習慣了。她知道,孩子長大了,總會飛走的。
周源有些不適應。以前每天接送,現在一周見一次。他每個周末都去學校門口等著,接恬恬回家。
有一次,蘇念問他:「你累不累?來回跑。」
周源搖搖頭。
「不累。看到她,什麼都值了。」
蘇念沒再說什麼。
15
恬恬十八歲那年,高考。
那幾天,全家人都緊張得不行。張桂香天天燒香拜佛,李秀蘭天天做好吃的,周源天天接送,生怕她累著。
蘇念反而最淡定。她跟恬恬說:「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考什麼樣都行。」
恬恬點點頭。
高考結束那天,恬恬從考場出來,臉上帶著笑。
周源第一個衝上去。
「恬恬,考得怎麼樣?」
恬恬笑著說:「還行吧。反正該寫的都寫了。」
周源一把抱住她。
蘇念站在旁邊,眼眶濕了。
十八年了。從她出生,到現在。
她長大了,要飛走了。
16
恬恬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學。
雖然不是最好的,但她滿意。
開學那天,蘇念和周源一起送她去學校。
幫她把行李搬到宿舍,鋪好床,收拾好。臨走的時候,恬恬拉著他們的手。
「爸媽,你們回去吧。我會好好的。」
蘇念點點頭。
周源眼眶紅了。
「恬恬,有什麼事給家裡打電話。錢不夠了說,別省著。」
恬恬笑了。
「爸,我知道了。你們快回去吧。」
他們走出宿舍樓,回頭看了一眼。恬恬站在窗口,朝他們揮手。
蘇念揮揮手。
周源也揮揮手。
走出校門,周源突然說:「念念,我想哭。」
蘇念看著他,笑了。
「哭什麼?她上大學了,好事。」
周源點點頭。
「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
蘇念握住他的手。
「走吧,回家。」
他們上了車,慢慢開出校門。
後視鏡里,學校的大門越來越遠。
17
恬恬上大學後,家裡更安靜了。
蘇念和周源有大把時間獨處。有時候一起看電視,有時候一起去散步,有時候就坐在陽台上,看看花,看看天。
張桂香和李秀蘭還是天天在一起。兩個老太太現在一起跳廣場舞,一起逛菜市場,一起嘮叨家長里短。
陳佳麗的文具店關了,她開了個網店,專門賣學生用品。生意不錯,比開店還輕鬆。
過年的時候,恬恬回來。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吃年夜飯,看春晚,放煙花。
恬恬坐在中間,講學校的事,講同學的事,講老師的事。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
講到一半,她突然說:「媽,我交男朋友了。」
大家都愣住了。
周源第一個反應過來。
「什麼?男朋友?誰?幹什麼的?」
恬恬被他嚇了一跳。
「爸,你那麼激動幹什麼?就是一個同學,挺好的。」
周源還想說什麼,被蘇念攔住了。
「行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周源憋了半天,最後說:「那……那帶回來看看。」
恬恬笑了。
「好。等放假了帶回來。」
18
寒假的時候,恬恬真的把男朋友帶回來了。
是個高高瘦瘦的男孩,戴個眼鏡,斯斯文文的。老家是外省的,和恬恬一個學校,學計算機的。
進門的時候,他有點緊張,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
「叔叔好,阿姨好,奶奶好,外婆好。」
一屋子人,他挨個叫了一遍。
周源打量著他,像打量犯人一樣。
「坐吧。」
男孩坐下來,規規矩矩的。
蘇念端來茶水,笑著說:「別緊張,就當自己家。」
男孩點點頭。
吃飯的時候,周源一直盯著他看。看他的吃相,看他的坐姿,看他怎麼跟恬恬說話。
吃完飯,他把男孩叫到一邊,單獨聊了半天。
出來的時候,男孩臉色有點白。
恬恬問他怎麼了,他搖搖頭,說沒事。
後來恬恬才知道,周源問了他一籮筐問題:家裡幾口人,父母幹什麼的,學習成績怎麼樣,畢業打算幹什麼,以後想在哪兒發展……
男孩一五一十地答了。
周源聽完,說:「行,看你還老實。要是敢欺負我女兒,我饒不了你。」
男孩趕緊說:「叔叔放心,我一定對她好。」
恬恬聽著,又好笑又感動。
19
恬恬大三那年,張桂香病了。
是中風。
那天早上,她起來做飯,突然就倒在地上。幸虧陳佳麗去看她,發現得及時,送到醫院,搶救了過來。
但半邊身子不能動了,說話也不利索。
蘇念和周源趕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醒了。看到他們,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眼淚嘩嘩地流。
蘇念握住她的手。
「媽,別怕。慢慢養,會好的。」
張桂香點點頭。
周源站在旁邊,眼眶紅了。
住院那段時間,蘇念天天去醫院陪她。李秀蘭也去,給她擦身、喂飯、陪她說話。雖然張桂香說不了話,但能聽。聽她們講家裡的事,講恬恬的事,講店裡的事。
她聽著,有時笑,有時哭。
三個月後,張桂香出院了。但身體大不如前,走路要靠拐杖,說話也不利索。
蘇念不放心她一個人住,和周源商量後,把她接了過來。
家裡又多了一口人。
張桂香搬來後,李秀蘭最高興。兩個人天天在一起,看電視、聊天、曬太陽。張桂香說不了話,但能聽。李秀蘭就絮絮叨叨地講,講年輕時候的事,講養孩子的苦,講現在的日子。
張桂香聽著,有時點頭,有時搖頭,有時笑。
兩個老太太,一個說,一個聽,倒也和諧。
20
恬恬畢業那年,男朋友也畢業了。
兩個人都找到了工作,留在了省城。恬恬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男朋友進了一家科技公司當程式設計師。
他們租了個小房子,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周源不放心,經常打電話問長問短。恬恬每次都說挺好的,讓他別擔心。
蘇念倒是想得開。孩子大了,總要自己飛的。
過年回來的時候,恬恬跟她說:「媽,我們想明年結婚。」
蘇念愣了一下。
「這麼快?」
「不快了。」恬恬說,「我們都畢業了,工作穩定了,也該考慮了。」
蘇念看著她。
女兒長大了,要嫁人了。
「行,你們自己拿主意。」
恬恬笑了。
「媽,你就不問問男方家的情況?」
蘇念搖搖頭。
「問什麼?你自己看準了就行。」
恬恬抱了抱她。
「媽,謝謝你。」
21
恬恬結婚那天,是個好日子。
陽光明媚,春暖花開。
婚禮在一個小酒店辦的,不大,但溫馨。請的都是至親好友。
周源牽著恬恬的手,把她送到新郎身邊。那一刻,他的眼眶紅了。
「好好待她。」
新郎點點頭。
「爸,您放心。」
周源轉過身,走回蘇念身邊。他低著頭,偷偷擦了擦眼角。
蘇念握住他的手。
他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咱閨女嫁人了。」
蘇念點點頭。
「是啊。長大了。」
他們看著台上的女兒,看著她和新郎交換戒指,看著她笑靨如花。
那一刻,他們心裡既高興又酸楚。
22
恬恬結婚後,家裡更安靜了。
蘇念和周源有時會去省城看她,住幾天,幫她收拾收拾屋子,做做好吃的。恬恬也會常打電話回來,講講工作的事,講講生活的事。
張桂香的身體越來越差。說話越來越困難,走路也越來越費勁。但她還能吃,還能笑,還能聽李秀蘭給她講那些永遠講不完的故事。
有一天,她突然開口說話。
「秀蘭姐。」
李秀蘭愣住了。
「桂香,你……你能說話了?」
張桂香點點頭,慢慢地說:「謝謝……謝謝你。」
李秀蘭的眼眶紅了。
「謝什麼?咱們是姐妹。」
張桂香笑了。那笑容,像一朵枯萎的花,但依然美麗。
23
張桂香是在一個秋天的傍晚走的。
那天下午,她精神特別好,還讓李秀蘭扶她到陽台上曬太陽。她看著窗外的花,看著遠處的天,臉上帶著笑。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還吃了小半碗粥。吃完,她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李秀蘭以為她睡著了,沒吵她。
過了一會兒,發現她沒動靜。
叫了沒反應。
蘇念趕緊打了120,但人已經走了。
走得很安詳,臉上還帶著笑。
周源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眼淚流個不停。
蘇念握著他的手,也沒說話。
24
張桂香的葬禮很簡單,就家裡人送了送。
按她的遺願,骨灰撒在了她老家村後的山坡上,和周建設葬在一起。
蘇念站在山坡上,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個女人,曾經讓她恨得牙痒痒。
後來,她們和解了。
再後來,她成了她第二個媽。
現在,她走了。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吹動她手裡的那束花。
她把花放在碑前。
「媽,一路走好。」
25
張桂香走後,李秀蘭消沉了很久。
她們在一起生活了快十年。從仇人到姐妹,從陌生到親密。現在,那個聽她說話的人不在了。
蘇念看著她,心裡難受。
有一天,她跟李秀蘭說:「媽,要不你搬來跟我們一起住吧?」
李秀蘭搖搖頭。
「不了。我一個人住挺好。你們也忙,不用管我。」
蘇念還想說什麼,被她爸攔住了。
「讓她自己待著吧。慢慢就好了。」
蘇念點點頭。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秀蘭慢慢恢復了。她開始去跳廣場舞,開始和老姐妹們聚會,開始一個人買菜做飯。
偶爾,她會去張桂香的墳前坐坐,跟她說說話。
說家裡的事,說恬恬的事,說自己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