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以為過年滿是團圓與溫情,
直到那盤冰冷剩菜,伴著不屑「哐當」扣進你碗里。
親情的偽裝,剎那間被撕得粉碎,
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算計與勢利。
我擦嘴起身,在滿桌寂靜中撥通電話。
兩分鐘後,向來意氣風發的大哥,
臉色「唰」地變白,酒杯「啪」地掉地摔碎。
這個年,才真正拉開帷幕。
我叫陳禾,今年28歲。
今年除夕,我在爸媽家度過。
本應是團圓喜慶之夜,桌上擺滿雞鴨魚肉,
中間是爸媽特意從老字號訂的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八寶鴨。
但我碗里的食物,與這桌豐盛格格不入。
大嫂李秀蘭正用筷子,
將她面前清蒸鱸魚的魚頭、魚刺,
白切雞的雞脖子、雞爪子,還有幾筷子蔫青菜,一股腦撥到我碗里。
「陳禾呀,你不是一直沒工作,在家閒著嘛?」
她嗓音又尖又亮,帶著刻意裝出的關心,目光掃過我那件穿了兩年、洗得發白的居家毛衣。
「這新鮮菜油水大,你成天不動彈,吃多了不消化,對身體可不好。
這些菜底子,營養也夠,正好給你,可別浪費了。」
她動作流暢,語氣自然,仿佛不是在侮辱人,而是在為我著想,是「嫂子疼你」。
我爸媽坐在主位,我爸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嘆氣,低頭扒拉碗里的飯。
我媽眼眶微紅,看看我,又看看大哥王強,欲言又止。
大哥王強坐在大嫂旁邊,像沒聽見也沒看見,自顧自夾起一塊油光發亮的紅燒肉塞進嘴裡。
含糊說道:「你嫂子說得對,陳禾,你現在沒收入,是該節省點。
家裡供你讀到研究生,花了那麼多錢,你倒好,工作說不幹就不幹,在家待大半年,像什麼話。」
空氣瞬間凝固,只剩電視里春晚熱鬧的背景音,格外刺耳。
大嫂像是得到鼓勵,把最後一點菜湯倒進我碗里,堆成油膩的小山,然後拍了拍手笑道:「就是,聽你哥的。」
你瞧瞧你侄女,今年正面臨小學升初中的關鍵節點,
我們正打算換套學區房,壓力著實不小呢。哪像你,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這剩菜啊,也就你能湊合著吃,我們可實在吃不慣。
她女兒,也就是我10歲的小侄女王芳,坐在一旁,朝我做了個鬼臉,學著她媽的樣子撇撇嘴。
桌上的其他親戚,大舅、舅媽,還有兩個表姐,都停下了筷子,
眼神在我和哥嫂之間游移,沒人說話,那看熱鬧、帶憐憫又有「果然如此」的微妙神情,像針一樣扎著我。
是啊,在所有人眼中,我就是這個家的「失敗者」。
名牌大學研究生畢業後,進了家外人看來不錯的公司,卻乾了不到三年就悄無聲息辭了職,回家「啃老」大半年。
不找工作,不談戀愛,整天窩在自己房間,不知在搗鼓什麼。
爸媽勸過、罵過,最後只剩無奈。哥嫂從「恨鐵不成鋼」,變成明里暗裡的嫌棄擠兌。
覺得我丟了他們家的臉,占了家裡的資源,是個沒用的累贅。
尤其是大嫂李秀蘭,自從我哥前兩年升了部門小主管,自覺身份提升,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像看塊甩不掉的抹布。
以往她不過是含沙射影地譏諷我,
今日年夜飯闔家團圓,她卻連最後一絲顏面都不留給我。
她當著眾人的面,把所有人的剩菜撥到我碗里,
用這一行為告訴我:你只配吃我們剩下的,沒資格吃新鮮的。
我低下頭,看著碗里混雜著湯汁、沾著別人口水的殘羹,
胃裡一陣翻湧,並非因為髒,而是那毫不掩飾的羞辱。
我緩緩放下筷子,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桌上眾人。
父親不敢與我對視,母親眼眶泛紅,哥哥在剔牙。
大嫂滿臉得意與鄙夷,親戚們有的尷尬,有的看戲。
大嫂不耐煩地催促:「看什麼看,快吃,涼了更難吃。」
「大過年的,別擺這副模樣,給誰看呢?
好像我們虐待你似的,有骨氣就出去賺大錢,吃山珍海味。」
我深吸一口氣,既沒有憤怒到顫抖,也沒有委屈到想哭。
心裡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平靜得讓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這大半年,我聽著冷言冷語,戴著有色眼鏡生活,
像縮頭烏龜般躲在房間,不就是為等一個挺直腰板的機會嗎?
此刻,這個機會降臨了。
它以我最意想不到、也最讓我心寒的方式,被我的至親親手擺在我面前。
我緩緩拿起桌上的紙巾,
仔仔細細地擦拭嘴角。
動作輕柔緩慢,
卻讓桌上瞬間安靜,連大哥都停下剔牙看向我。
隨後,在眾人注視下,我站起身拉開椅子。
「爸,媽,你們先吃。」我的聲音平穩,毫無波瀾,「我出去打個電話。」
大嫂嗤笑:「喲,給誰打電話拜年呢?你那幾個同樣沒工作的同學?省省話費吧。」
我沒理會她,徑直走到陽台關上門,隔絕屋內窒息的暖氣和各異的目光。
冰冷夜風一吹,腦子愈發清醒。
我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里那個沒存名卻倒背如流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頓三秒。
接著,按了下去。
電話響兩聲就接通了。
對面傳來沉穩幹練男聲:「小陳總,除夕快樂。項目有急事嗎?」
「楊律師,新年好。」我靠在冰冷欄杆上,望著窗外城市零星綻放的煙花,聲音低卻清晰,「抱歉除夕打擾你。」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
我名下的『禾沐生活服務有限公司』股權清晰和融資協議,
有些細節需我最終確認簽字,對吧?
楊律師是我通過校友關係找來的,
他是處理初創公司法律與融資事務的資深律師,
辦事果斷,背景深厚。
「沒錯,陳總。」楊律師語氣馬上嚴肅專業起來,
「按我們和『華創資本』敲定的A輪融資協議,
以及您個人持股比例確認文件,節後首個工作日您要簽署幾份關鍵協議。
『華創』很看好您這個社區O2O家政整合平台項目,
尤其您設計的『阿姨大學』標準化培訓和信用體系,他們覺得極具顛覆性。
2000萬投資款已在他們監管帳戶,就等您簽字落實。」
2000萬。
聽到這個數字,我心裡還是微微一顫。
大半年的心血,無數個無眠之夜,
反覆修改的商業計劃書,一次次被拒又重新站起的堅持……
終於,在春節前最後一周,拿到了頂級風投的投資意向書。
「此外,」楊律師補充道,聲音帶了絲笑意,
「還有個好消息。」
您之前讓我留意的
有關『華誠建工集團』內部審計和幾個分包項目財務問題的材料
我已通過可靠途徑遞上去了
今天下午我得到確切消息
集團總部紀委正式介入並成立了專項調查組
年假結束後估計有人要遭殃了
華誠建工集團
我哥王強在此工作快十年
他岳父,也就是我大嫂的父親,擔任副總經理
我哥能當上小主管
他岳父可謂「功勞不小」
他們夫妻心心念念要換的學區房
首付一大半據說也來自岳父的「資助」
我閉上眼,腦海浮現出
剛才飯桌上我哥那理所當然的臉
和大嫂那施捨般的嘴臉
「消息可靠嗎?」我語氣平淡地問
「絕對可靠,源頭是集團總部二把手
他和李副總不太對付。」楊律師簡要作答
「好,我知道了。」我睜開眼,眼神清明
「楊律師,麻煩你把我需簽署的協議電子版
即刻發到我郵箱
再以『禾沐生活』創始人名義
起草一份簡單內部通告,內容為……
公司獲華創資本2000萬人民幣A輪融資,估值過億
為感謝團隊付出,創始人決定
自掏腰包拿出融資額的百分之五,即100萬
作為年終特別獎金髮給核心初創團隊五名成員。」
「名單我即刻發給你。通告擬好後,發來讓我確認,暫時先別對外發布。」
「了解,小陳總。」楊律師毫無遲疑,馬上回應,「電子協議五分鐘內發至您郵箱,通告草稿一小時內給您。還有其他吩咐嗎?」
「暫時沒有。辛苦您了,楊律師,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小陳總。祝您事事順遂。」
電話掛斷。
夜風愈發寒冷,可我心中卻燃起一團火。
我握著手機,在陽台又佇立一分鐘,整理好情緒,轉身拉開陽台門。
溫暖的,裹挾著飯菜香與無形壓力的空氣,再次將我環繞。
我回到餐廳,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焦於我。
大嫂李秀蘭正給侄女夾菜,眼皮都未抬,冷冷道:「電話打完了?是借到錢,還是找到新工作了?要是沒有,就趕緊坐下把飯吃了,別擺架子,大過年的,真晦氣。」
父親終於忍不住,低聲喝道:「秀蘭!少說兩句!」
「爸,我說錯了嗎?」大嫂提高音量,「她這麼大個人,吃家裡住家裡,一分錢不掙,我說她兩句怎麼了?還不是為她好!
「強子,你覺得呢?」
王強,也就是我的哥哥,微微皺了皺眉,似是覺得在親戚面前這般有些不妥,但最終還是應了聲「嗯」,沖我擺了擺手,說道:「行了陳禾,快坐下吃飯,別惹你嫂子不高興。」
我並未坐下。
我走到原先的座位旁,並未落座,只是拿起酒杯,裡面還剩小半杯橙汁。
我端起酒杯,望向爸媽,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笑容,這笑容與剛才的沉默隱忍截然不同,帶著一絲釋然與決絕。
「爸,媽,這杯我敬你們。感謝你們這半年,即便不理解,仍讓我住在家中的情分。」說罷,我仰頭將橙汁一飲而盡。
媽媽愣住了,眼眶愈發泛紅:「小禾,你……說這個幹啥……」
爸爸也察覺到異樣:「小禾,大過年的,別瞎想,先吃飯……」
我放下杯子,並未接話,轉而看向哥哥和大嫂。
我的目光十分平靜,平靜地從他們二人身上掃過。
「哥,大嫂。」我開口,聲音雖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剛才那通電話,並非打給同學的。」
大嫂不屑地「切」了一聲。
哥哥也皺起眉頭,似是嫌我多事。
我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那是打給我的律師,處理公司股權和融資的事。」
「律師?融資?」
哥哥仿佛聽到世間最可笑之事,差點被口中菜肴嗆到,「陳禾,你沒發燒吧?你還想搞公司、做融資?你當這是小孩子過家家呢,你懂融資是什麼意思嗎?」
大嫂笑得前俯後仰,
指著我對旁邊表姐說道:「聽聽,我這小姑子真是讀書讀傻了,在家憋出幻覺了!還律師、融資,怎麼不說明天去納斯達克敲鐘呢?」
親戚們發出低低壓抑的笑聲,
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瘋子。
媽媽焦急地拉扯我的衣袖:「小禾,別說了,快坐下……」
我輕輕拍了拍媽媽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而後,我直視哥哥,一字一頓清晰說道:
「我研究生畢業第三年,瞞著家裡與兩位師兄創業,打造網際網路 + 家政生活服務平台『禾沐生活』。我是創始人兼最大股東。過去大半年,我沒閒著,日夜完善產品、跑市場、見投資人。春節前一周,我們拿到『華創資本』2000 萬人民幣的 A 輪投資意向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