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桌上,我的女兒只分到一碗白米飯。
我婆婆笑眯眯地說:「賠錢貨,有飯吃就不錯了,還想上桌吃肉?」
滿桌的山珍海味,親戚們的鬨笑,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我抱起三歲的女兒,轉身走向了隔壁的空桌。
就在我坐下,忍著眼淚給女兒擦嘴時,一個穿著考究的男人端著酒杯,匆匆走來,對著我身邊空著的主位,恭敬地彎下了腰。
「顧總,您怎麼坐這兒了?主桌都給您留著呢!」
身後,我婆家那一桌,瞬間死寂。
我茫然抬頭,看著這個陌生又眼熟的男人——這整座瑞景國際酒店的老闆,周文柏。
而我,根本不認識他。

01
我叫顧晚晴,今年28歲,結婚四年,女兒朵朵三歲。
今年除夕的年夜飯,定在了市裡新開不久,也是最氣派的瑞景國際酒店牡丹廳。
是我婆婆李桂蘭定的,她說今年我老公王志強升了部門經理,小叔子王志剛也談了女朋友,雙喜臨門,必須隆重。
我抱著朵朵,坐在能容納二十人的大圓桌偏下的位置。
桌上已經擺滿了涼菜,水晶肘子,胭脂鵝脯,四喜烤麩,還有我叫不出名字的、擺盤像藝術品一樣的海鮮刺身。
空調開得很足,但我手心有點涼。
朵朵趴在我腿上,小手指著轉盤中央那條用蘿蔔雕成的龍,奶聲奶氣地問:「媽媽,龍龍,吃?」
「那是看的,寶貝。」 我摸了摸她的頭,心裡那點不安在擴大。
婆婆李桂蘭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錦緞旗袍,頭髮燙得一絲不苟,正被她的姐妹——我的大姑姐王志娟,還有幾個我不太熟的親戚嬸嬸們圍著,聲音洪亮地講著話。
「要我說,還是我們志強爭氣!年紀輕輕就是經理了,年薪這個數!」 她伸出幾根手指,引來一片羨慕的恭維。
「那可不,李姐你教子有方啊!」
「志強媳婦也享福咯,在家帶帶孩子就行,多清閒。」
我婆婆眼風掃過我,嘴角扯了扯,沒接話。
我丈夫王志強坐在婆婆另一邊,正低頭看手機,偶爾抬頭應付幾句親戚的誇讚,臉上帶著點疲憊的、程式化的笑。
他沒看我,也沒看朵朵。
菜開始上了,熱菜,硬菜。
松鼠鱖魚,東坡肉,佛跳牆,白灼大蝦,帝王蟹……香氣混著酒氣,在奢華的水晶燈下瀰漫。
桌上的氣氛更熱烈了,推杯換盞,歡聲笑語。
朵朵眼巴巴地看著那盤紅亮亮的大蝦,小聲說:「媽媽,蝦蝦……」
我拿起筷子,正準備伸向那盤蝦。
「啪!」
一雙公筷,不輕不重地打在了我的筷子頭上。
我手一抖,筷子差點掉下。
全桌瞬間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我婆婆李桂蘭收回公筷,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晚晴啊,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聽見,「這蝦是按人頭算的,一人就一隻。朵朵還小,吃了也浪費,留給志剛他女朋友吧,人家第一次來家裡過年。」
我小叔子王志剛身邊坐著個打扮時髦的姑娘,聞言害羞地低了低頭。
我捏著筷子的指節有些發白,血液好像一下子衝到了頭頂。
「媽,朵朵三歲了,能吃……」 我試圖解釋,聲音有點干。
「三歲怎麼了?」 婆婆打斷我,臉上的笑淡了些,「丫頭片子,吃那麼好乾什麼?以後還不是別人家的人。」
「就是,」 大姑姐王志娟在一旁幫腔,磕著瓜子,「晚晴,不是我說你,你得抓緊給咱老王家生個孫子,那才是正經事。光守著個丫頭有什麼用?」
桌上有人輕笑,有人挪開視線,有人繼續吃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王志強終於抬起頭,皺著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是熟悉的、讓我「別惹事,忍一忍」的意味。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端起酒杯,跟他叔叔碰了一下。
心,像被浸在了冰水裡,一點點沉下去。
朵朵似乎被剛才那一下和驟然安靜的氣氛嚇到了,往我懷裡縮了縮,小聲叫:「媽媽……」
我深吸一口氣,放下筷子,輕輕拍著女兒的背。
沒事,沒事,大過年的,別吵起來,讓朵朵害怕。
我這麼告訴自己。
硬菜上完,開始上主食和點心。
服務員端上來一鍋晶瑩剔透的白米飯,香氣撲鼻。
大家紛紛盛飯,用各種美味的湯汁拌著,吃得不亦樂乎。
我婆婆拿起一個乾淨的小碗,舀了平平的一碗白米飯,放到轉盤上,然後手指一撥。
那碗孤零零的、只有白飯的碗,慢悠悠地,停在了我和朵朵面前。
「喏,」 婆婆的聲音帶著一種施捨般的、不容置疑的腔調,「晚晴,朵朵還小,吃不了別的,這碗飯你們娘倆分著吃,足夠了。女孩子,吃那麼胖不好看。」
「噗嗤。」 不知是誰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像一把燒紅的針,扎進我的耳朵里。
我看著眼前那碗白得刺眼的米飯。
又看了看滿桌的殘羹冷炙,那些雞鴨魚肉的骨頭,那些被挑揀過的、還剩大半的菜肴。
最後,目光落在女兒懵懂又有些害怕的小臉上。
三年了。
從我查出懷的是女孩,婆婆當場黑了臉開始。
從朵朵出生,她只來看了一眼,連抱都沒抱一下開始。
從我坐月子,她以身體不好為由,一次沒來照顧開始。
從我因為帶孩子暫時無法工作,被她明里暗裡罵「吃閒飯」開始。
無數的委屈、隱忍、心酸,在這一刻,被這碗白米飯,徹底點燃、煮沸、炸開!
原來,在她們眼裡,我和我的女兒,連上桌吃一口菜的資格都沒有。
原來,在她們心裡,我的女兒,只是一個「賠錢貨」。
原來,我的退讓、我的懂事、我的顧全大局,換來的不是將心比心,而是變本加厲的踐踏!
血液轟的一聲衝上頭頂,我的手在抖,但不是因為害怕。
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混雜著決堤的憤怒和心寒,席捲了我。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看向我的婆婆李桂蘭。
她也正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得意,一絲挑釁,仿佛在說:「看,你能怎麼樣?」
我又看向我的丈夫,王志強。
他避開了我的目光,低頭猛扒了兩口飯,耳朵尖有點紅,但依舊沉默。
最後,我環視了一圈這桌所謂的「親人」。
他們或好奇,或漠然,或等著看笑話。
沒有一個人,為我說一句話。
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真好。
我忽然笑了,很輕,但我覺得那可能是我這三年來,笑得最清醒的一次。
我放下一直緊緊握著的、已經冰涼的茶杯。
然後,我伸出手,沒有去碰那碗白米飯,而是穩穩地、用力地,抱起了我身邊三歲的女兒。
朵朵很乖,似乎感覺到媽媽情緒不對,伸出小胳膊摟住了我的脖子。
我抱著她,站了起來。
椅子腿和光滑的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刺耳的「吱嘎」聲。
全桌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
婆婆李桂蘭的眉頭豎了起來:「你幹什麼?大過年的,擺臉色給誰看?」
我沒理她。
我抱著朵朵,轉身,目光掠過這桌令人作嘔的「盛宴」,和這些所謂的「家人」。
然後,我邁開步子,走向了離我們這桌不遠處的另一張空桌子。
那張桌子同樣布置得喜慶豪華,碗筷俱全,但顯然還沒安排客人。
在所有人驚愕、不解、甚至帶著看瘋子的目光注視下,我走到那張空桌前,拉開主位旁邊的那把椅子,抱著朵朵,穩穩地坐了下去。
將女兒放在旁邊的兒童椅上,我拿起桌上乾淨的熱毛巾,仔細地、溫柔地給她擦了擦小手和小臉。
「朵朵不怕,」 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我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媽媽在這兒。」
整個牡丹廳,似乎只剩下我們這一角是安靜的。
我甚至能聽到身後我們那桌傳來的、壓低的議論聲。
「她瘋了?」
「搞什麼名堂……」
「志強,你不管管你老婆?」
王志強好像終於反應過來,站起身,帶著尷尬和惱怒:「晚晴!你幹什麼!快回來!像什麼樣子!」
我沒回頭。
我只是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輕輕對她說:「朵朵,記住,任何時候,我們都不必為了一碗餿掉的飯,委屈自己。」
我不知道這句話三歲的孩子能聽懂多少。
但我必須說給她聽,也說給我自己聽。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宴會廳入口的方向傳來。
一個穿著藏青色高檔西裝,身材微微發福但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端著一杯酒,臉上帶著熱情又有些歉意的笑容,正快步朝我們這個方向走來。
他身後還跟著酒店的大堂經理和兩個服務員。
這男人的出現,立刻吸引了牡丹廳里不少人的目光,連我們那桌的議論聲都小了下去。
只見他目標明確,徑直走到了我坐的這張空桌前。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我——驚愕的目光中,他對著我身邊那個空著的主位,非常自然地、恭敬地彎下了腰。
「顧總!」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十二分的客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哎呀,您看這事兒弄的!下面人怎麼安排的,怎麼讓您坐到這邊來了?」
他抬起頭,臉上是真誠的歉意和熱絡的笑容。
「主桌!主桌一直給您留著呢!在那邊『花開富貴』廳,就等您一家了!您快請移步,周董剛才還問起您呢!」
我抱著朵朵,徹底愣住了。
顧總?
周董?
我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中年男人,大腦一片空白。
我不認識他。
我絕對不是他口中的「顧總」。
他……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下意識地回頭,看向我們那桌。
就在我回頭的那一瞬間,我清晰地看到,我婆婆李桂蘭臉上那混合著鄙夷和憤怒的表情,像是被瞬間凍住了。
我丈夫王志強半站不站地僵在那裡,手裡還拿著筷子,嘴巴微張。
我大姑姐王志娟磕瓜子的動作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
整桌人,不,是整個牡丹廳注意到這邊動靜的人,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和這個對我恭敬有加的男人身上。
而這個男人,剛才稱呼我為——「顧總」。
02
時間好像凝固了。
我抱著朵朵,坐在那張寬大卻空蕩蕩的餐桌旁,整個人都是懵的。
顧總?
他在叫我?
周圍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目光,都像潮水般湧來,又仿佛隔著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而不真實。我只能看見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他臉上的笑容真摯而熱切,甚至還帶著點……惶恐?
「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響起,帶著不確定的顫抖。「我不姓顧……啊不對,我姓顧,但我不是什麼顧總,您……」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更加殷切,甚至微微彎了彎腰。
「怎麼會認錯!顧晚晴,顧女士,對吧?」 他語氣篤定,還帶著點「您別開玩笑了」的熟稔,「去年夏天,在城西老街,您是不是幫過一個突發急病摔倒在路邊的老太太?那是我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