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你錢夠嗎？」
「首付還差點，但可以貸款。」周源說，「工資卡你拿著，每個月還多少你定。」
蘇念看了他一眼。
「工資卡給我幹什麼？」
周源笑了笑。
「習慣了。以前就是你在管。」
蘇念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
「你自己看著辦吧。別欠太多債就行。」
周源點點頭。
「我知道。」
他們繼續往前走，月光照著他們的影子，一長一短。
8
三月的時候，周源的房子買下來了。
蘇念去看過一次。兩室一廳，六十平米，在老小區，但收拾得乾淨。張桂香把屋裡擦得一塵不染，窗台上還擺了幾盆花。
「念念，你看，這是我給恬恬準備的房間。」張桂香拉著她去看。
那間小臥室里，擺著一張兒童床，一套小桌椅，還有一個玩具櫃。柜子里塞滿了玩具，都是張桂香一點點攢錢買的。
蘇念看著那些玩具，心裡有點酸。
「媽，你別亂花錢。」
張桂香擺擺手。
「沒亂花。都是打折的時候買的。恬恬來玩，總得有玩具。」
蘇念沒再說什麼。
那天下午，恬恬在奶奶家玩得很開心。她喜歡那個小房間，喜歡那些玩具，還喜歡跟奶奶一起包餃子。
雖然包出來的餃子奇形怪狀，有的像包子，有的像燒賣，但張桂香還是誇她包得好。
周源在旁邊看著，笑得眼睛眯起來。
蘇念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三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9
恬恬六歲那年秋天，上小學了。
開學那天，蘇念請了假，親自送她去學校。
周源也來了，站在校門口，看著她背著新書包走進校園。
恬恬走到門口，回過頭，朝他們揮揮手。
「媽媽再見！爸爸再見！」
蘇念揮揮手。
周源也揮揮手。
恬恬轉過身，跟著老師走進教學樓。
蘇念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門裡，眼眶有點濕。
周源站在旁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會好的。」
蘇念點點頭。
她知道。
女兒會好的。她那麼聰明，那麼勇敢，那麼善良。
她會好的。
10
恬恬上小學後，蘇念輕鬆了不少。
早上送，下午接，中間的時間都在店裡忙。媽媽幫著她打理，爸爸負責接送。周源下班後也來，幫著修修補補，干點力氣活。
張桂香還是每周都來，幫著打掃衛生，整理花材。她現在身體不如以前了，干一會兒就要歇一會兒。但她閒不住，總要找點事做。
陳佳麗在南方乾得不錯，升了小組長，工資漲了。她每個月給張桂香打錢，說讓媽別省著，該吃吃該喝喝。
日子就這麼過著，平淡而安穩。
有一天，店裡來了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說要訂一束花送給男朋友。
蘇念幫她配了一束玫瑰，包得漂漂亮亮。
姑娘接過花，突然問：「姐，你一個人開店嗎？」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一個人。有爸媽幫忙，還有……」她頓了頓，「還有孩子她爸。」
姑娘點點頭，沒再多問。
她走了之後，蘇念站在店裡，想著剛才說的話。
還有孩子她爸。
她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說的？
也許是從周源買房開始，也許是從張桂香改過自新開始，也許是從那兩個老太太一起包餃子開始。
說不清。
但有一點她知道。
這些人，已經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了。
11
恬恬七歲那年暑假，周源帶她去了一趟南方。
陳佳麗在那邊等著，說要帶侄女去看海。
蘇念本來不想讓恬恬去，太遠，不放心。但恬恬想去，天天念叨著看海，她只好同意了。
走之前，她叮囑周源一百遍：看好孩子，別讓她亂跑，別吃生冷的東西，每天打電話。
周源一一答應。
那一個星期，蘇念天天盯著手機，等恬恬的視頻電話。
第一天，恬恬在視頻里興奮地喊：「媽媽，我看到海了！好大！」
第二天，她喊：「媽媽，我撿了好多貝殼！」
第三天，她喊：「媽媽，姑姑帶我去吃海鮮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恬恬都開心得像只小鳥。
第七天，她們回來了。
恬恬曬黑了，但眼睛亮亮的，抱著一個大袋子，裡面全是貝殼和海螺。
「媽媽，這是給你的！這是給外婆的！這是給奶奶的！」
她一樣一樣往外拿，每個貝殼都包得仔細。
蘇念看著那些貝殼，眼眶有點濕。
周源站在旁邊，笑著說：「她一路上都在念叨，這個給媽媽，那個給外婆。比我還忙。」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謝謝你帶她去。」
周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應該的。」
12
恬恬八歲那年，蘇念的花店開分店了。
第二家店開在城東，離恬恬的學校近，方便接送。店面不大，三十平米，但位置好，人流量大。
開業那天，蘇念忙得腳不沾地。爸媽、周源、張桂香、陳佳麗都來幫忙。連李秀蘭的妹妹、蘇念的二姨都來了，說要給外甥女捧場。
恬恬站在門口，像個小主人一樣，招呼客人。
「阿姨，進來看看花吧，很漂亮的！」
「叔叔，買束花送給阿姨吧！」
客人們都被她逗笑了，有的還真買了花。
那天生意特別好，一天賣出的花比平時一周還多。
晚上打烊後，蘇念請大家吃飯。
飯桌上，大家有說有笑，像一家人一樣。
媽媽端起酒杯，說：「來，為念念的分店乾杯！」
大家一起舉杯。
恬恬舉著她的果汁，喊了一聲：「乾杯！」
大家都笑了。
蘇念看著這一桌人，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這些人，曾經互相恨過、怨過、傷害過。現在坐在一起，笑著、喝著、聊著。
也許，這就是生活。
不完美，但溫暖。
13
恬恬九歲那年，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學後，恬恬在校門口等蘇念來接。蘇念路上堵車，晚到了幾分鐘。就這幾分鐘，有個陌生男人走過來，說要帶恬恬去找媽媽。
恬恬沒理他，往後退了幾步。
那男人還想靠近，正好周源來了。他下班路過學校，想順道接恬恬。
看到那個男人，周源衝上去，一把把他推開。
「你想幹什麼？」
那男人一看有人來了，轉身就跑。
周源追了幾步，沒追上。他回到恬恬身邊，蹲下來，看著她。
「恬恬，沒事吧？」
恬恬搖搖頭，但眼睛紅了。
周源抱住她。
「不怕，爸爸在。」
蘇念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周源抱著恬恬，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跑過去。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周源把事情說了一遍。
蘇念聽完，臉都白了。她把恬恬緊緊抱在懷裡，渾身發抖。
「恬恬不怕，媽媽在。」
那天晚上，蘇念一夜沒睡。
她想著那個陌生男人，想著如果周源沒來，會發生什麼。
她不敢想。
第二天，她去派出所報了案，調了監控。那男人是個慣犯，專門在學校附近轉悠。警察很快把他抓了。
蘇念這才鬆了口氣。
但這件事讓她明白了一件事。
周源，已經不只是恬恬的爸爸了。
他也是她可以依靠的人。
14
恬恬十歲生日那天，蘇念辦了個大派對。
請了恬恬的同學、老師，還有所有的親戚朋友。媽媽做了一大桌子菜，張桂香做了發糕，陳佳麗從南方寄來了禮物。
周源買了一個大大的蛋糕，上面寫著：恬恬十歲快樂。
恬恬穿著新裙子，跑來跑去，招呼客人。
「大家隨便坐，隨便吃！」
客人們都被她逗笑了。
切蛋糕的時候，恬恬站在中間，左邊是蘇念，右邊是周源。周圍站滿了人，都看著他們。
恬恬許了個願，然後一口氣吹滅了蠟燭。
「恬恬，你許的什麼願？」有人問。
恬恬眨眨眼睛，說：「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大家都笑了。
蘇念看著她，心裡滿滿的都是幸福。
十年了。
從懷上她，到生下她，到現在。
她從一個嬰兒，長成了一個小姑娘。
會笑，會跑，會說話，會許願。
蘇念看著她，眼眶有點濕。
周源在旁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蘇念沒掙開。
15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恬恬也睡了。
蘇念和周源坐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天上。
沉默了很久，周源開口：
「念念。」
「嗯？」
「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
他老了。頭髮里有了白髮，眼角有了皺紋。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看著她的時候，還是那麼專注。
蘇念沒說話。
周源等著。
等了好一會兒，蘇念開口：
「周源，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嗎？」
周源點點頭。
「我知道。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
蘇念搖搖頭。
「我不是要你還。我是想告訴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有多難。」
周源看著她。
「我知道。所以我想補償你。不是用錢，是用心。」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你變了。」
「變了。」
「真的變了？」
「真的變了。」
蘇念看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她說：
「那就試試吧。」
周源愣住了。
「試試？什麼意思？」
蘇念轉過頭，看著月亮。
「試試看，還能不能重新開始。」
周源的眼眶紅了。
「念念……」
「別說話。」蘇念打斷他，「看月亮。」
周源閉上嘴，轉過頭，和她一起看著月亮。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很溫柔。
16
第二天早上，蘇念醒來的時候，周源已經在廚房忙活了。
油煙機轟轟響著，鍋鏟碰撞的聲音，還有輕輕的哼歌聲。
蘇念躺在床上，聽著這些聲音，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們剛結婚，住在那個小小的出租屋裡。每天早上醒來，都能聽到廚房裡的動靜。周源繫著那條卡通圍裙，給她做早飯。
後來，一切都變了。
現在，又回到了原點。
她起床，披上衣服，走到廚房門口。
周源繫著一條新圍裙，正在煎雞蛋。旁邊的小鍋里，煮著小米粥。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
「醒了？馬上就好。恬恬的雞蛋要全熟的，你的要溏心，對不對？」
蘇念愣了一下。
他還記得。
「對。」
周源笑了。
「去叫恬恬起床吧。馬上開飯。」
蘇念點點頭，轉身去叫女兒。
走到臥室門口，她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他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專注地煎著雞蛋。
那一刻，她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什麼都沒變。
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第十章 春暖花開
1
蘇念和周源復合的消息，在親戚朋友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有人支持，說浪子回頭金不換；有人反對，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有人觀望，說看看再說。
蘇念的爸媽態度最複雜。李秀蘭表面上沒說啥，但心裡總有個疙瘩。畢竟那三十萬，那些欺騙，那些傷害，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抹掉的。
蘇念她爸倒是想得開。有天晚上，他跟李秀蘭說：「閨女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咱們當父母的，看著點就行，別管太多。」
李秀蘭瞪他一眼：「你倒是心寬。」
「不心寬咋辦？」她爸說，「周源那小子，這幾年我看在眼裡。是變了。以前躲躲閃閃的，現在踏實多了。再說了，他對恬恬好，對念念也好。咱們還能攔著？」
李秀蘭不說話了。
其實她也看到了周源的變化。這幾年，他風雨無阻地來看恬恬，幫店裡幹活，從不抱怨。那三十萬，他也一分不少地還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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