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個月來店裡幾次,幫蘇念修修電路,換換燈泡。恬恬看到他,會跑過去叫「爸爸」,然後拉著他的手,給他看自己畫的畫。
周源每次來,都會帶點東西。有時是水果,有時是玩具,有時是一本故事書。蘇念不拒絕,也不多說,隨他去。
張桂香還是每周都來。她和李秀蘭現在能坐在一起聊天了。聊恬恬,聊菜價,聊電視里的連續劇。
有時候,兩個老太太還會一起包餃子。一個擀皮,一個包,配合默契。
蘇念看著她們,常常恍惚。
好像她們從來就是一家人。
13
春節到了。
蘇念在店裡貼了春聯,掛了紅燈籠。恬恬穿著新衣服,跑來跑去,到處拜年。
周源來了,帶著年貨。
張桂香也來了,提著自己做的臘肉。
李秀蘭做了一大桌子菜,雞鴨魚肉,擺得滿滿當當。
年夜飯的時候,七個人圍坐在一起。蘇念、恬恬、李秀蘭、蘇念她爸、周源、張桂香、還有陳佳麗,她從南方回來了,說是過年要陪陪媽。
恬恬坐在兒童椅上,看著滿桌的菜,眼睛都亮了。
「好多好吃的!」
大家都笑了。
李秀蘭端起酒杯。
「來,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
大家一起舉杯。
恬恬舉著她的牛奶杯,學著大人的樣子,喊了一聲:「乾杯!」
大家又是一陣笑。
窗外,煙花綻放,照亮了整個夜空。
蘇念看著這一桌人,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些人,曾經互相恨過,怨過,傷害過。
現在,他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著年夜飯,笑著,喝著。
也許,這就是生活。
沒有完美的結局,但有不完美的和解。
14
初二那天,蘇念帶著恬恬去給周建設上墳。
周源和張桂香也去了。
墳在老家村後的山坡上,一個小小的土包,一塊簡單的石碑。碑上刻著:先父周建設之墓。
蘇念蹲下來,把帶來的花放在碑前。
恬恬站在旁邊,問:「媽媽,這是誰?」
「這是爺爺。」
「爺爺在哪?」
「爺爺在這裡。」蘇念指了指墓碑。
恬恬看著那塊石頭,不太懂。
張桂香站在旁邊,眼淚又流下來。
「建設,我帶恬恬來看你了。你看,她長這麼大了。」
周源蹲下來,看著墓碑。
「爸,我來看你了。我現在挺好,有工作,有盼頭。你放心。」
他們站在墳前,沉默了很久。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吹動墓碑前的那束花。
恬恬跑過來,拉著蘇念的手。
「媽媽,我們回家吧。」
蘇念點點頭。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墓碑,然後轉身,帶著恬恬往山下走。
周源和張桂香跟在後面。
陽光很好,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15
回家的路上,恬恬睡著了。
蘇念抱著她,坐在後排,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村莊。
周源開著車,時不時從後視鏡里看她一眼。
張桂香坐在副駕駛,也睡著了,發出輕輕的鼾聲。
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低鳴。
過了一會兒,周源開口:
「念念。」
「嗯?」
「謝謝你。」
蘇念沒說話。
「謝謝你能讓我媽回來。謝謝你願意給她機會。」
蘇念看著窗外。
「不是給你的。是給恬恬的。」
周源點點頭。
「我知道。」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說:
「念念,我們……」
「別說了。」蘇念打斷他。
周源閉上嘴。
蘇念看著他後視鏡里的眼睛。
「周源,過去的事,我原諒你了。但有些東西,回不去了。」
周源點點頭。
「我知道。我不求別的。能這樣,已經夠了。」
蘇念沒再說話。
車子繼續往前開,開往家的方向。
恬恬在夢裡動了動,小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蘇念低下頭,看著她。
女兒的臉在陽光下泛著光,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
她輕輕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窗外,田野一望無際,麥苗青青的,在風裡搖晃。
春天來了。
第九章 向陽而生
1
恬恬五歲那年秋天,蘇念的花店擴大了。
隔壁那間鋪子原本是賣雜貨的,老闆年紀大了,不想乾了,問蘇念要不要租下來。蘇念算了算帳,覺得可行,就把兩間打通,重新裝修了一番。
新店有六十平米,寬敞多了。蘇念在門口擺了幾張藤椅和小圓桌,供客人喝茶聊天。還專門隔出一塊地方,放了小桌子和畫筆,給恬恬畫畫用。
開業那天,來了很多人。大學室友、以前的同事、老顧客,還有周源他們。
張桂香和李秀蘭張羅著切水果、倒茶水,忙得不亦樂乎。周源負責搬東西,把一盆盆綠植擺到合適的位置。陳佳麗也從南方回來了,說是專門請假來幫忙。
恬恬穿著新裙子,在店裡跑來跑去,一會兒給這個遞花,一會兒給那個送糖,忙得像個小小老闆娘。
蘇念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踏實的感覺。
這是她的店,她的生活,她的家。
2
日子平靜地過著,轉眼到了年底。
臘月二十三,小年。蘇念關了店,帶著恬恬回娘家吃飯。
媽媽做了一桌子菜,爸爸開了一瓶好酒。恬恬坐在兒童椅上,拿著小勺子,吃得滿臉都是米粒。
吃完飯,媽媽把蘇念拉到一邊。
「念念,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你爸的意思,是讓我們搬來跟你住。」媽媽說,「這房子老了,冬天冷夏天熱,你爸腿腳也不好。我們想著,在你那邊附近租個房子,離你近點,也方便照顧恬恬。」
蘇念愣了一下。
「媽,你們想好了?」
「想好了。」媽媽說,「你一個人帶著孩子開店,也累。我們過去,能幫你搭把手。等恬恬上小學了,接送也是個事。」
蘇念想了想,點點頭。
「行。那你們別租房子了,搬來跟我住吧。我那房子雖然不大,但三個房間,夠住。」
媽媽擺擺手。
「那不行。你那房子是你自己的,我們住進去算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你們是我爸媽,住女兒家怎麼了?」
媽媽還想說什麼,被爸爸打斷了。
「行了行了,聽孩子的。念念讓你住,你就住。」
媽媽瞪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蘇念笑了。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3
春節前,爸媽搬了過來。
蘇念把最大的那間臥室收拾出來,換了新床單新被罩,還買了幾盆綠植擺在窗台上。媽媽看著煥然一新的房間,眼眶有點紅。
「念念,媽這輩子沒住過這麼好的房子。」
蘇念挽著她的胳膊。
「媽,以後這就是你的家了。」
媽媽點點頭,沒說話。
爸爸在客廳里轉悠,打量著這套房子。三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陽台上種滿了花,是蘇念從店裡搬回來的。
「念念,這房子還有貸款嗎?」
「有,還有二十萬。慢慢還。」
爸爸點點頭。
「行。爸退休金不高,但每個月能幫你還點。」
蘇念趕緊搖頭。
「爸,不用。我自己能還。」
爸爸擺擺手。
「別爭了。爸這輩子沒給你攢下什麼,這點心意,你就收著。」
蘇念看著他,鼻子有點酸。
她想起小時候,爸爸每天早出晚歸,開計程車賺錢。那時候計程車不好乾,一天跑下來,腰都直不起來。但他從來不抱怨,回家總是笑眯眯的。
現在他老了,頭髮白了,背也駝了,還是想著幫她。
「爸……」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爸爸拍拍她的肩。
「傻孩子,哭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4
大年三十那天,蘇念家熱鬧極了。
爸媽、恬恬、她,還有周源、張桂香、陳佳麗,一屋子人。
媽媽在廚房忙活,張桂香打下手。兩個人配合默契,一個切菜一個炒菜,不一會兒就整出一大桌子。
爸爸和周源在客廳聊天。爸爸問他工作怎麼樣,他說挺好的,現在在物業公司當電工,穩定。爸爸點點頭,沒再多說。
陳佳麗陪恬恬玩,給她講南方的事。說那裡冬天不冷,樹一年四季都是綠的,還有大海。恬恬聽得眼睛發亮,吵著要去看海。
蘇念在旁邊看著,嘴角帶著笑。
這一年,變化真大。
年夜飯的時候,大家圍坐在一起。恬恬坐在兒童椅上,面前擺著一個小碗,碗里是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媽媽舉起酒杯。
「來,新的一年,大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大家一起舉杯。
恬恬舉著她的牛奶杯,喊了一聲:「乾杯!」
大家都笑了。
窗外,煙花綻放,照亮了整個夜空。
5
正月初五,蘇念帶著恬恬去看周建設。
這是每年的慣例。初二太忙,就改到初五。
墳前的草長高了,周源拿鐮刀清理了一番。張桂香擺上供品,點了香,嘴裡念叨著什麼。
蘇念蹲下來,把帶來的花放在碑前。
恬恬已經習慣了,自己跑到碑前,像模像樣地鞠了個躬。
「爺爺,新年好。我給你帶了糖,你吃。」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放在碑前。
張桂香看著孫女,眼淚又流下來。
周源站在旁邊,眼眶也有點紅。
蘇念站起來,看著那塊墓碑。
三年了。周建設走了三年了。
她想起他出院那天欲言又止的樣子,想起他說的「那錢以後還你們」。那個老人,什麼都懂,就是沒辦法。
現在,債還清了,人也散了。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吹動墓碑前的那束花。
蘇念輕輕嘆了口氣。
「爸,我們都挺好的。你放心。」
6
正月十五,元宵節。
蘇念關了店,帶恬恬去看燈會。
公園裡張燈結彩,人山人海。恬恬騎在周源肩膀上,看得目不轉睛。一會兒指著這個燈喊「媽媽看」,一會兒指著那個燈喊「爸爸看」。
蘇念跟在旁邊,看著他們父女倆,心裡暖暖的。
張桂香和李秀蘭也來了,兩個老太太手挽著手,一邊看燈一邊聊天。她們現在關係好得很,比親姐妹還親。
陳佳麗也來了,挽著她媽的胳膊。她說過了元宵就回南方,工廠那邊催著上班。
走到一個賣糖人的攤位前,恬恬吵著要買。
周源把她放下來,蹲在攤位前,讓她挑。
恬恬挑了半天,最後選了一個小豬佩奇。
「爸爸,我要這個。」
周源付了錢,把糖人遞給她。
恬恬舉著糖人,高興得不得了。
「媽媽你看,小豬佩奇!」
蘇念笑了。
「看到了。吃的時候慢點,別弄衣服上。」
恬恬點點頭,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張桂香在旁邊看著,笑得眼睛眯起來。
「這孩子,真可愛。」
李秀蘭也說:「隨她媽,小時候念念也這樣,吃個糖人能高興半天。」
兩個老太太對視一眼,都笑了。
7
燈會結束,回家的路上,恬恬趴在周源肩上睡著了。
蘇念在旁邊走著,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
周源走得很穩,怕吵醒她。
張桂香和李秀蘭走在前面,還在聊著什麼。陳佳麗挽著她媽,偶爾插一句嘴。
月光很亮,照在路上的積雪上,泛著銀色的光。
周源突然開口:
「念念。」
「嗯?」
「我想跟你說個事。」
蘇念看著他。
「什麼事?」
周源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附近看中了一套小房子,兩室一廳,二手房,不貴。我想買下來。」
蘇念愣了一下。
「你要買房?」
「嗯。」周源說,「我現在工作穩定了,每個月能攢點錢。我想著,買個小房子,以後恬恬過去玩也有地方住。」
蘇念沒說話。
周源繼續說:「我媽也老了,不能一直租房子住。佳佳在南方,不常回來。我得給她安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