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沒錯！就是這個理！靜靜別有壓力，就圖個吉利、走個形式。
到時候讓莉莉和曉曉抱孩子轉一圈，親友給祝福，紅包也不會少。」
「這錢吶，媽都給你們存著，
日後給我大孫子用！」
她連紅包的用途都規劃好了。
許靜望著眼前三張帶著期待、
算計與不容置疑神情的臉，
又看向旁邊欲言又止、滿臉為難的譚明，
再瞧瞧懷裡渾然不知已被當作「招弟」工具的女兒，
只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直衝頭頂，血液仿若凝固。
原來在此等著她呢。
不再當面罵「賠錢貨」，
改用這種看似「傳統」「吉利」的方式，
來羞辱她、逼迫她，把她和女兒當成求子道具，
在眾目睽睽下表演。
好，真是好得很。
許靜緩緩吸氣，又緩緩吐出。
她並未立刻發作，臉上還勉強維持著禮貌的弧度。
她低下頭，輕輕撫摸女兒柔嫩的小臉。
而後，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高玉梅、譚莉和譚曉，
最後落在譚明臉上，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入耳：
「媽，大姐，小妹，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
高玉梅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
誤以為許靜已然妥協。
譚明也跟著鬆了口氣，
然而許靜下一句話，卻讓他們笑容僵住。
「不過，」許靜語氣依舊平和，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的女兒，並非『招弟』的工具。
她來到世上，是為被愛與祝福，而非為未知弟弟鋪路。」
她稍作停頓，目光直視高玉梅，
一字一句說道：
「所以，這個『姑抱侄女，招弟來遲』環節，我不同意。」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高玉梅笑容徹底破碎，臉色青紅變換。
譚莉和譚曉驚呆了，
沒想到一向隱忍的許靜如此直接強硬拒絕。
譚明更是張大嘴巴，
傻傻看著許靜，仿佛不認識她。
許靜抱著女兒，緩緩站起身。
剖腹產的刀口仍隱隱作痛，
她卻將背脊挺得筆直。
陽光自陽台傾灑而入，
在她身後投下道纖細又倔強的影子。
「若滿月宴是為慶祝我女兒誕生，
邀親朋好友歡聚，我願意參加。」
「但要是搞重男輕女、拿我女兒當噱頭的封建迷信，」
她目光掃過婆婆、姑子，落在丈夫臉上，緩緩道：
「這宴，不辦也罷。」
客廳死寂，被高玉梅尖利嗓音打破。
「你說什麼？不辦也罷？許靜，你翻天了！」
高玉梅猛地站起，手指差點戳到許靜臉上。
「這是譚家的事，輪不到你做主！
我好心張羅，為你女兒和你好，你卻不領情？」
「你這是什麼態度呀！」
譚莉拉下臉，端起長姐的架子道：「靜靜，你這樣可不懂事了。媽這是老規矩、老傳統，是為你們小兩口好。你咋能這麼跟媽說話？快給媽道歉！」
譚曉撇撇嘴，小聲嘟囔：「就是，不知好歹。」
譚明急得滿頭大汗，拉住高玉梅胳膊：「媽，您別激動，靜靜沒那意思……靜靜，你快跟媽解釋，你就是擔心孩子小，沒別的意思，對吧？」
他看向許靜，眼神滿是祈求，盼她順著台階下，把事情糊弄過去。
若是從前，許靜或許會為維持和平、不讓譚明為難，咽下委屈含糊應一聲。
但今天，看著一張張憤怒、指責、算計的臉，她只覺疲憊又清醒。
「我就是那個意思。」
許靜聲音依舊平靜，
卻似釘子般敲進眾人心裡：
「我女兒不是儀式道具，
若滿月宴是搞『招弟』把戲，便沒舉辦價值。
我不會同意，也不會參加。」
高玉梅氣得渾身顫抖，
指著許靜話都說不連貫：
「好啊！譚明，你聽聽，
這就是你娶的好媳婦，敢忤逆長輩！
連譚家規矩都不放在眼裡，這家裡誰做主？」
譚明徒勞地安撫：「媽，消消氣。」
又焦急看向許靜，低聲懇求：
「靜靜，少說兩句，算我求你。
媽年紀大了，姐和曉曉都在，有話私下說。」
許靜輕笑，笑意未達眼底：
「私下說？從你媽往我粥加十二勺鹽，
罵我女兒是賠錢貨，你選擇沉默起，
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私下說的？」
如今，她們竟公然要把我女兒當作求子吉祥物，
你還讓我少言，難不成讓我隱忍，過後再跟你訴苦？
譚明被這質問堵得無話可說，臉色紅白交替。
「譚明！瞧瞧她，那副頑固不化的模樣！」
高玉梅痛心疾首，「我是造了什麼孽，攤上這樣的兒媳！
她是要活活氣死我啊！我不活了，這就回鄉下，再不進你家門！」
說著，她佯裝往門口沖，譚莉和譚曉趕忙左右拉住她，
嘴裡勸慰著「媽，別衝動」「為這等人犯不上」。
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許靜卻好似置身事外，她低頭輕吻女兒嬌嫩的額頭，
而後抱著孩子，轉身，緩緩走回客房。
關門，落鎖。
將所有的哭鬧、指責、混亂，還有男人那無助且帶埋怨的目光，盡數隔絕。
她背倚門板，
緩緩滑落至地坐下。
懷中女兒似感知到母親情緒起伏，
不安扭動著，發出細微哼唧聲。
「寶寶別怕，媽媽在呢。」
許靜輕聲哄著，聲音輕柔卻帶不易察覺的顫抖。
此前的強硬幾乎耗盡她所有力氣，
此刻放鬆下來，剖腹產刀口與後腰劇痛襲來，冷汗浸濕後背。
可心中，並無太多憤怒或悲傷，
只有一片冰冷決絕。
她明白，自說出「我不同意」四字起，
便再無退路。這家庭表面的虛偽和平，被她親手撕得粉碎。
也罷。膿瘡挑破，
才知底下潰爛成何模樣。
客廳喧囂持續許久。
有高玉梅的哭罵、譚莉的煽風點火、譚曉的幫腔，以及譚明焦急無力的勸解。
最後，不知譚明說了啥、做了何承諾，
聲音漸低，變為壓抑交談。
許靜對那些話全然沒興趣。她緩緩起身，
將孩子安置在臨時鋪好褥子的床上，隨後拿出手機。
母親沈芳發來微信，告知張姨的公寓已談妥，隨時能入住，
她已先去拿了鑰匙。兼職的文案校對工作也有了迴音。
對方讓許靜發一份簡單簡歷和過往作品以供查看，
許靜一一回復表達感謝，告知母親自己這邊一切安好。
她沒提剛才的衝突，不想讓母親平白增添憂慮，
蘇琪也發來了消息，是一份壓縮文件。
裡面是更詳盡的調查資料，有高玉梅轉給「大師」的更多記錄，
還有譚莉家孩子上私立學校的高額學費單據，旁邊標了對應金額。
蘇琪留言：「東西我備份了，原件也在。這老太太，
把兒子當提款機，補貼女兒一家毫不手軟。」
「那個『大師』我也託人打聽了，根本是騙子，
專騙想要孫子的老太太，賣些貴得離譜的符水香灰。」
「你婆婆估計沒少往裡面投錢。」
許靜下載好文件，迅速瀏覽一番，心裡更有了底。
她回復甦琪：「多謝，這些先留著。
近期家裡或許有事，若聯繫不上我，或我言語不當，幫我報警。」
她留下了母親沈芳的電話。
蘇琪馬上發來個「明白」的表情，還加了句：「姐妹撐住！需人手隨時說！」
放下手機，許靜打量著這間簡陋客房。
這裡不屬於她，這個家似乎也越發與她無關。
不過沒關係，她會為自己和女兒打造個新的安全小窩。
接下來幾天，家裡氣氛降至冰點。
高玉梅完全無視許靜，仿佛她是空氣。
做飯只做她和譚明的份，還故意把飯菜做得很香，端到客廳吃。
譚明想給許靜弄點吃的，或點外賣，
都被高玉梅以「浪費錢」「外賣不幹凈」為由攔下，還冷嘲熱諷。
許靜不為所動，仍自行開火做飯，
用有限食材做些簡單的飯菜。高玉梅故意鎖起好食材，
她便用雞蛋、青菜、麵條變換花樣。
奶水似因心情和營養受了影響，她不停喝水，
定時用吸奶器排空，努力維持奶量。
譚明試圖與她溝通，
但每次開口，不是說「媽年紀大了你別計較」，
就是講「滿月宴的事再商量，別太強硬」。
許靜只是淡淡地聽著，不反駁也不接話，
讓譚明如拳打棉花，愈發焦躁。
他覺自己夾在中間快窒息了，
一邊是蠻橫卻生養他的母親，
一邊是冷漠卻為他生兒育女的妻子。
他誰都不想傷害，卻似乎兩邊都傷了。
他試圖講道理，母親和妻子都不聽，
他覺得自己委屈又無力。
而高玉梅，在最初的暴怒後，
似乎改變了策略。
她不再直接責罵許靜，轉而在諸多小事上暗地使壞。
像許靜晾在陽台的孩子衣物，她會佯裝「不小心」碰落於地；
許靜用來溫奶的恆溫壺，她會趁半夜偷偷將其關掉；
許靜置於客廳的育兒書籍，她「收拾」之後便再難尋蹤跡。
許靜全都默默忍耐，行事愈發謹慎，重要物品絕不離眼。
她還偷偷在客廳不顯眼處開啟手機錄音，捕捉高玉梅自認為無人聽聞的嘟囔。
「哼，看你能硬氣到何時。」
「生個女兒有啥可神氣的？」
「若不服軟，就別想過上好日子。」
「等滿月宴時，看我如何整治你。」
這些滿懷惡意的低語，皆被清晰記錄下來。
滿月宴的日子日益臨近，高玉梅沒再跟許靜提「姑抱侄女」之事。
但她和譚莉、譚曉的通話更為頻繁，聲音壓得極低，透著異樣興奮。
譚明也被拉去商議酒店菜單、邀請名單，
每次他都愁眉不展，望向客房的眼神滿是憂慮。
許靜冷眼旁觀，該喂奶時喂奶，該休息時休息，
同時悄悄加快了自身的準備工作。
她把一些必需品和重要證件，
悄悄收拾進一個毫不起眼的背包，藏於客房衣櫃深處。
與兼職公司的溝通十分順利，
對方看過她以前的作品後很滿意，已發來首批試校對稿件，報酬即時結算。
雖錢數不多，但意味著她有了除譚明之外的收入來源。
就在滿月宴前三天，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許靜給孩子洗奶瓶時，
發現常用的奶瓶刷不見了，一番尋找後，在垃圾桶底部看到，上面滿是油膩污垢，顯然被惡意使用過。
她並未聲張，默默用開水燙了家裡備用的新刷子。
第二件事，晚上她起夜，路過主臥門口，聽到高玉梅正在打電話。
聲音因興奮而有些尖細：「……放心吧大師，
符水我已按您說的，悄悄摻了幾次在她喝的水裡了……」
「對，就是求子的符……哎呀，
這次滿月宴是好機會，您教的『金玉滿堂催丁局』我都記下了，到時在現場擺上，保證讓她接下來一舉得男！」
「錢不是問題，只要管用，花再多我都樂意！等我抱上大孫子，肯定給您包個大紅包！」
許靜立在昏暗的走廊，全身冰涼，血液好似都凝固了。符水摻在水裡？
她回想起這幾日喝水時偶爾嘗到的輕微怪味，還以為是水垢或自己味覺出錯，沒想到……
一陣強烈的噁心湧上，她緊緊捂住嘴，才沒吐出來。
她輕手輕腳退回客房，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劇烈喘息，胃裡翻江倒海。
她衝進衛生間，摳著喉嚨，卻只吐出酸水，什麼也沒吐出來。
恐懼與後怕如冰冷毒蛇，緊緊纏住她的心臟。下鹽至少能看見，這符水……
誰知道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她竟在不知情時，可能喝了好幾次！
會對身體有啥影響？會不會影響奶水，傷害到孩子？
憤怒如岩漿在她胸中奔涌，幾乎衝破理智的堤壩。
她簡直想立刻衝出去，將高玉梅那張惡毒的嘴撕爛！
可僅存的理智制止了她。沒有證據，此刻衝出去，高玉梅定會矢口否認，還會反咬她汙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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