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耳聽到她罵你女兒是賠錢貨、喪門星嗎？
譚明無言以對。
「瞧，問題就出在這兒。」
許靜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在你媽、你姐，
甚至所有你們譚家親戚眼裡，錯的始終是我。
就因為我『不聽話』，沒生齣兒子。
我的委屈痛苦都不值一提，
重要的是你們譚家的面子，你媽的心情。」
她上前一步，看著譚明慌亂的雙眼：
「譚明，昨天我給了你兩個選擇。如今，我已看到你的答案。
你選擇哄好你媽，安撫你姐，
指望我像從前一樣，默默咽下委屈，當作沒發生，
繼續做你們譚家『賢惠』的兒媳。」
「不是的，靜靜，我……」
「無需解釋。
許靜輕輕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抹真切的疲憊，
「我累了。從今天起，我自己做飯，自己帶孩子。你和媽，隨意吧。」
說完，她不再去看譚明剎那間變得慘白的臉，
轉身回到客房，輕輕合上了門。
這一回，她沒有靠在門後，而是徑直走向窗邊，
拉開了窗簾。
陽光有些刺眼，可她並未躲避。
她需要光亮。
既需要看清前方的道路，也需要讓自己，
不再深陷身後的泥沼。
接下來幾天，家裡保持著一種怪異又脆弱的平靜。
許靜果真言出必行。她按時給自己做簡單的飯菜，雖清淡卻保證營養。
孩子一哭，只要身體條件允許，她便立刻過去哄喂，
儘量不讓高玉梅長時間接觸孩子。
高玉梅樂得輕鬆，除了偶爾酸溜溜地說幾句「當了媽還這麼嬌貴」「自己吃獨食」，
倒也相安無事——至少表面如此。
譚明好似一塊夾心餅乾，兩頭都受著氣。
他想和許靜緩和關係，可許靜態度客氣又疏離，除孩子相關必要之事，幾乎不與他多言。
他想勸母親收斂些，高玉梅便瞪著眼罵他「娶了媳婦忘了娘」，
甚至威脅要收拾行李回老家，讓他擔個不孝之名。
他嘗試在中間調和，卻發現兩邊都豎起了冰牆，
他誰也溫暖不了，反倒把自己凍得夠嗆。
許靜趁這段時間，悄悄做了不少事。
蘇琪那邊傳來消息，她朋友效率頗高，查到些有意思的事。
高玉梅在老家的那套舊房子，三年前就偷偷過戶給了大女兒譚莉的兒子，即她外孫。
此事譚明全然不知，且高玉梅每月從譚明處拿的生活費，大多貼補了譚莉一家，
原因是她外孫要上私立學校，花銷大。
此外，高玉梅的銀行流水錶明，
她近半年頻繁向一個個人帳戶轉帳，
數額不大卻很有規律，
經查詢，對方帳戶名為一民間「調理生子」機構的「大師」。
「重男輕女，補貼女兒，還迷信歪門邪道。」
蘇琪在電話里冷笑道，「這老太婆算盤打得精，
好處都給了女兒外孫，
壞處全讓你這兒媳婦受了。譚明就是被她吸血的冤大頭！」
許靜默默記下這些信息，
尤其是那個「調理生子」的大師，讓她心底發涼。
高玉梅對孫子的執念，
恐怕遠超她的想像。
母親沈芳也帶來好消息，
張姨家公寓可短租，位置離許靜母親家近，
環境安靜且家具齊全，
可隨時入住。
關於在家的工作，沈芳也託人問了幾處，
有一家文化公司在招兼職文案校對，
時間靈活、按量計費，
雖錢不多，但也是個開始。
許靜心裡逐漸有了底氣。
與此同時，高玉梅似乎不甘於表面的平靜，開始頻繁外出，回來時神神秘秘，
有時手裡提著用黑色塑料袋裝著的東西，見到許靜便立刻藏起來，許靜裝作沒看見，心裡卻留了意。
衝突再次升級，發生在女兒滿半個月那天。
按照當地習俗，孩子滿半月，家裡親近親戚會來探望，算是小慶祝。
許靜本不想操辦，但高玉梅提前幾天就電話跟譚莉和譚曉（譚明妹妹）說好了，讓她們周末過來。
周末一早，高玉梅指揮譚明把家裡收拾一遍，還特意去超市買了水果和熟食，一副隆重招待客人的樣子。
她對許靜依舊不冷不熱，但至少沒再剋扣伙食，或許是不想在外人面前落下話柄。
上午十點多，譚莉一家和譚曉到了。
譚莉剛邁進家門，便扯著大嗓門喊道：
「媽！我們來看您和大孫女啦！哎喲，你瞧我這嘴！」
她手上拎著大包小包，身後跟著丈夫和一個虎頭虎腦、七八歲的男孩。
高玉梅笑容滿面，趕忙迎上去：
「來就來唄，買這麼多東西幹啥！快進來！浩浩，讓外婆瞅瞅，又長高咯！」
她一把摟住外孫，親昵呼喚著，全然沒注意旁邊嬰兒車裡正吐泡泡的親孫女。
譚莉的丈夫跟譚明打了招呼後，便坐到沙發上玩手機。
譚莉則拉著高玉梅，上下打量道：
「媽，您這幾天受累了，看著都瘦了。有些人就是不懂事，凈讓長輩操心。」
她說話時，眼神有意瞟向剛從客房出來的許靜。
許靜今日身著寬鬆棉質家居服，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明亮。
她沖譚莉輕輕點頭，喚了聲「大姐」，權當打過招呼，
隨後便去照看孩子。
譚曉也到了，提著一袋水果，進門先喊了媽和哥，
瞧見許靜，只是淡淡地頷首，叫了聲「嫂子」，就湊到譚莉和高玉梅身邊。
氣氛稍顯微妙。譚明盡力活躍氣氛，給姐姐妹妹倒水，
詢問外甥的學習情況。
很快，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到許靜和孩子身上。
「靜靜啊，」譚莉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一副當家大姐模樣，
「你這氣色不太好呢。月子裡得好好補，不然落下病根，那可是一輩子的事。媽給你做的飯菜，你都得吃了，別挑食。」
許靜正給孩子換尿布，頭也未抬：「多謝大姐關心，我吃得下。」
「吃得下就好。」譚莉笑了笑，話鋒一轉，
「不過啊，靜靜，不是大姐說你。媽年紀大了，伺候月子不容易，你得多體諒。」
要是有什麼事做得不合心意，也別太計較了。
畢竟一家人，和和氣氣才是最重要的。
你看我當年坐月子的時候，婆婆就只給我煮了小米粥加紅糖，
我也沒說什麼，不也順順利利過來了嘛。
高玉梅馬上接話道：「沒錯！還是莉莉懂事。
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條件太好了，被慣壞了！」
譚曉在一旁玩手機，聽到這話也插了一句：
「嫂子，媽也是為你好。聽說你還因為點小事跟媽置氣？這可不行，傳出去人家該說你不孝順了。」
許靜給孩子換好尿布，抱起來輕輕拍著，
這才抬起眼，看向一唱一和的三人，語氣平靜地說：
「大姐，小妹，你們說得對，一家人和和氣氣最重要。
所以，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沒必要再提，對吧？」
她這話毫無破綻，既沒承認自己「計較」，
也沒否認「置氣」，反而把「別再提」的球踢了回去。
譚莉被懟得一滯，神情有些悻悻；
高玉梅見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譚明趕忙出來打圓場：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姐，曉曉，中午想吃啥？媽買了好多菜。」
「隨便吃點就成。」譚莉擺了擺手，
隨後目光又落在嬰兒車上，「來，讓大姑瞧瞧小侄女。喲，這小模樣真俊俏，像小明。就是瘦巴巴的，是不是奶水不夠哇？」
說著，她便伸手要去捏孩子的臉。
許靜抱著孩子，稍稍側身躲開，道：
「孩子認生。」
譚莉的手停在半空，臉上有些尷尬：
「我可是她大姑，怕啥生！靜靜，你這樣可不對，不能把孩子慣壞了。」
高玉梅也幫襯道：
「就是，讓大姑抱抱咋啦？莉莉有經驗，帶孩子比你在行！」
許靜心裡冷哼，有經驗？
譚莉那兒子浩浩，慣得無法無天，小小年紀就學會撒潑搶東西，這叫有經驗？
她沒有將話講出口，
只是淡淡地說道：「孩子剛睡著，別吵醒了。」
氣氛瞬時有些僵持，
譚莉尷尬地收回手，臉色不太好看。
高玉梅眼珠一轉，
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拍大腿：「對了，莉莉、曉曉，過來，媽有東西給你們看。」
說著，她神神秘秘地把兩個女兒拉進主臥，還關上了門。
譚明有些窘迫地看向許靜，
許靜垂著眼逗弄孩子，仿若沒看見。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
主臥的門打開，高玉梅母女三人走出來，臉上帶著奇異的、混合興奮與篤定的神色。
特別是高玉梅，腰板比剛才挺直不少，看向許靜的眼神，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和……算計？
「小明啊，」高玉梅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洪亮許多，
「趁著今天莉莉和曉曉都在，媽有件事要宣布，也跟你和靜靜商量商量。」
譚明心頭一緊，隱隱有不祥之感，忙問：「媽，啥事呀？」
高玉梅踱步到客廳中央，好似要發表重要講話：「下個月初八是個良辰吉日，我找人算過，適合給孩子辦滿月宴。
咱們家雖非大富大貴，但該守的規矩不能少，這滿月宴必須辦，還得辦得風風光光！」
譚明一愣，望向許靜，許靜也微微皺眉，此前高玉梅從未提過此事。
「媽，辦滿月宴是好事，可會不會太倉促了？靜靜身體還沒恢復，孩子也小……」譚明猶豫著說。
「有啥倉促的？早點辦，讓孩子早些見見親戚朋友，收收祝福，也好養活！」高玉梅打斷他，語氣強硬。
「酒店我都選好了，就在咱小區隔壁的『福滿樓』，新開的，很氣派！菜單我也初步擬定，全是硬菜，倍有面子！」
酒店和菜單都選好了？這哪算商量，分明是通知。
許靜心中暗自冷笑。
譚莉在一旁幫襯道：「小明啊，媽也是為孩子著想。
滿月宴肯定得辦，咱們譚家好久沒這麼熱鬧了。正好讓親戚們都瞧瞧咱家小公主。」
她說到「小公主」時，語氣有些異樣。
譚曉點頭附和：「哥，媽說得沒錯，該有的儀式還是要辦。」
譚明面露難色，看向許靜，用眼神徵求她的意見。
許靜抬頭，迎上高玉梅的目光，平和地說：「媽考慮得周全，辦滿月宴是好事。
不過我身體還在恢復，怕是沒法多操勞，要辛苦媽和譚明了。」
這話客氣，也表明自己不會過多參與。
高玉梅仿佛不在意，擺擺手說：「不用你操心，好好養身體就行！
一切有我，還有莉莉、曉曉幫忙！」
到時候，你只需抱著孩子露個面就成！
她這般大包大攬，反倒讓許靜心中疑慮更重。
以高玉梅的性子，如此積極操辦對她和孩子「好」的事，著實反常。
果然，高玉梅話鋒一轉，堆起笑容，卻怎麼看都不懷好意：
「不過呀，靜靜，辦滿月宴有個老規矩，不知你聽過沒？」
來了。許靜心中警鈴微響，表面不動聲色：「啥規矩？」
高玉梅瞥了眼譚莉，譚莉馬上接過話，笑著說：
「也不算大事。咱們這兒老話講，頭胎生女兒，辦滿月宴時，
最好讓孩子姑姑，也就是我和曉曉，抱著孩子在開場時繞廳走一圈，
讓親友瞧瞧、誇誇。這叫『姑抱侄女，招弟來遲』！
小姑抱著侄女，問招弟為何來得遲？
許靜反覆琢磨這八個字，瞬間洞悉高玉梅熱衷滿月宴的真實意圖。
這哪是簡單的滿月慶祝宴，分明是場為她設下的「催生二胎」鴻門宴，還打著祈福幌子。
譚明臉色微變，顯然也察覺出異樣。
譚曉在旁添話，語氣天真中帶著殘忍：
「嫂子，這可是好兆頭！我姐生浩浩後也這麼辦，次年就有了……總之是好兆頭。
你和哥趁年輕，再給媽生個大胖孫子，多好！媽，對吧？」
高玉梅笑得合不攏嘴，不停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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