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金鳳被問住了，臉上有些掛不住。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死心眼？大概齊就行了唄！」
「媽，這不是死心眼。」顧小晚語氣溫溫柔柔，話卻寸步不讓，「是您說的，不能丟了面子。萬一來了人沒地方坐，或者菜不夠吃，那才真叫丟面子呢。要不，您現在打個電話，一家一家確定一下？」
劉金鳳當然不肯打這個電話，那不等於告訴別人，她連請多少人都沒譜嗎？
「行了行了，就按六十個人準備！多準備點，總比不夠強！」她不耐煩地揮揮手。
「好的，媽。」顧小晚在筆記本上工整地寫下「暫定60人」。
「那場地呢？媽，您看咱們家這客廳，就算把沙發茶几都搬空，最多也就能擺下三桌，還擠得轉不開身。剩下的三桌，擺哪兒？」
顧小晚指著逼仄的客廳，語氣誠懇地發問。
「陽台肯定不行，承重不夠，也不安全。樓道物業也不讓占，上次隔壁鄰居在樓道放個鞋櫃都被警告了。」
劉金鳳皺緊眉頭，在屋裡轉了兩圈，確實，這房子比她想像中還要小。
「那……那怎麼辦？」她有點傻眼了。
「媽，您見識廣，肯定有辦法。」顧小晚把問題原封不動地拋了回去，眼神里甚至帶著點崇拜，「要不，咱們去小區里看看，有沒有能租的地方？或者，去外面飯店？」
「那得花多少錢！」劉金鳳立刻否決了去飯店的提議。
在她樸素的概念里，在自己家擺酒，和去飯店擺酒，那是兩碼事。
在自己家，顯得親熱，實惠。
去飯店，那就是擺譜，是冤大頭。
「小區里……」她嘀咕著，忽然眼睛一亮，「對了！小區那個老年活動中心！地方大！我去問問！」
看著婆婆風風火火出門的背影，顧小晚垂下眼，繼續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何文浩下班回來，看到母親不在，鬆了口氣。
「小晚，今天媽沒來？」
「來了，又走了，去問租活動室的事了。」顧小晚頭也不抬。
何文浩湊過來，看到她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
「採購清單（預估）：活魚15斤，蝦10斤，排骨20斤，雞兩隻，鴨一隻，牛羊豬肉各10斤，蔬菜若干，酒水飲料……」
後面跟著粗略的估價，看得何文浩眼皮直跳。
「這……這得多少錢啊？」
「沒細算，但媽說了，不能寒酸，要撐場面。」顧小晚合上本子，看向他，「所以，錢準備好了嗎？媽說，這錢得你出，是給你表弟的賀禮，也是給你長臉。」
何文浩臉垮了下來。
「我……我手頭沒那麼多現錢啊，這個月房貸車貸剛扣……」
「那怎麼辦？」顧小晚微微歪頭，「媽可是在親戚面前誇下海口了。要不，你去跟媽說，咱們辦簡單點，或者，錢不夠，讓媽和大舅他們也出點？」
「那怎麼行！」何文浩像被踩了尾巴，「這話我說不出口！媽會罵死我的！」
「那你說怎麼辦？」顧小晚平靜地問。
何文浩抓耳撓腮，在屋裡走來走去。
最後，他一咬牙。
「我……我去找同事借點，或者，用信用卡套現……」
顧小晚心裡最後一點微弱的火苗，也徹底熄滅了。
看，這就是她的丈夫。
面對他母親無理的要求，不敢反駁一個字。
面對實實在在的經濟壓力，寧願借錢、套現，也要打腫臉充胖子。
至於她的感受，這個家的實際困難，未來的債務……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母親的面子，是何家在親戚面前的「威風」。
「哦，隨你。」她淡淡地應了一聲，轉身去廚房做飯。
何文浩看著妻子冷淡的背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一種「問題即將解決」的輕鬆。
他拿出手機，開始翻找可以借錢的對象。
劉金鳳那邊倒是「進展順利」。
不知道她怎麼跟小區物業溝通的，居然真的以一天五百塊的價格，租下了老年活動中心周末的使用權。
雖然地方舊了點，桌椅也破，但空間夠大，擺下十桌都綽綽有餘。
她得意洋洋地回來宣布這個消息，仿佛打了一場勝仗。
「還是你媽我有辦法！五百塊，比去飯店划算多了！」
顧小晚點頭表示贊同：「媽真厲害。那桌椅碗筷呢？活動中心的桌椅太舊了，而且也不夠六桌的量。」
劉金鳳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這……不能湊合一下？」
「媽，您不是說，不能寒酸嗎？」顧小晚提醒道，「那些桌椅都掉漆了，桌面也不平，盤子放上去都晃。親戚們看了，會不會覺得咱們不重視？」
劉金鳳被將住了。
「那……那你說怎麼辦？」
「可以租。」顧小晚早就查好了，「婚慶公司或者酒店用品租賃公司都有，成套的桌椅、桌布、椅套、碗筷碟子，甚至酒杯都能租。就是得另外花錢。」
「租！」劉金鳳一拍大腿，臉上肉疼，但口氣很硬，「租！都租好的！錢的事讓文浩想辦法！」
顧小晚點點頭，在本子上又記下一筆「桌椅碗筷租賃費（預估1500）」。
接下來的日子，顧小晚徹底成了一個「最稱職的傳聲筒」和「記錄員」。
婆婆提出任何要求，她都微笑應下，然後轉化為具體的、需要花錢解決的問題，拋給何文浩，或者拋回給婆婆自己。
「媽，海鮮要新鮮的才體面，當天早上買最好，但那天早上我們可能忙不過來，得提前找好靠譜的供應商，可能得多花點錢。」
「媽，六十個人的菜，咱們家灶不夠，鍋也不夠，得另外借或者租幾個大蒸鍋和大炒鍋。」
「媽，光靠咱倆做六十個人的菜不現實，得請兩個幫忙的廚子或者阿姨，工錢一天至少五百。」
「媽，酒水飲料成箱買便宜，但家裡沒地方放，得提前找地方寄存。」
每一個問題，都實實在在，合情合理。
每一個問題，都需要錢，或者需要婆婆自己去奔波解決。
劉金鳳一開始還指手畫腳，後來被這些具體而微的瑣事搞得頭大。
她發現，擺宴席遠遠不是她動動嘴皮子那麼簡單。
但她大話已經放出去了，親戚們都通知了，騎虎難下。
她只能一邊心疼錢，一邊硬著頭皮，指揮兒子去籌錢，自己則拖著女兒何文靜，到處跑租賃，聯繫買菜。
何文靜抱怨連天。
「媽，熱死了，跑了一天腿都快斷了！顧小晚倒好，在家動動筆頭就行了！」
劉金鳳心裡也對顧小晚有些不滿了。
這個兒媳，嘴上答應得好聽，可真到幹活的時候，怎麼凈是動嘴？
但她挑不出理。
因為顧小晚態度一直很好，記錄得很認真，提醒得也很到位。
甚至在她跑了一天又熱又累回來時，顧小晚還會給她倒杯水，問她要不要吃飯。
只是那眼神，平靜得讓她有點不舒服。
好像在看什麼熱鬧。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劉金鳳甩開這個念頭，肯定是天太熱，累糊塗了。
宴席的前一天，是採購的高峰。
劉金鳳帶著何文靜，拉著何文浩當司機和苦力，幾乎跑遍了半個城市的批發市場。
活魚鮮蝦，雞鴨魚肉，各種蔬菜，成箱的酒水飲料，堆滿了何文浩那輛小車的後備箱和后座。
東西搬回家，新的問題又來了。
家裡那個雙開門冰箱，雖然不小，但面對如此巨量的食材，立刻顯得捉襟見肘。
「塞！使勁塞！」劉金鳳指揮著，「把那些速凍餃子、湯圓啥的，先拿出來放外面！先把這些貴的、好的放進去！」
何文浩和何文靜手忙腳亂地整理。
冷凍層被塞得滿滿當當，連門上的儲物格都擠變了形。
冷藏室更是擁擠不堪，蔬菜只能胡亂疊放在一起，雞蛋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層。
即使這樣，還有好幾條魚，幾大塊豬肉，和幾箱飲料塞不進去。
「媽，真塞不下了！」何文浩看著冰箱裡密不透風的樣子，發愁道。
劉金鳳的目光，落在了次臥緊閉的房門上。
那是顧小晚的書房，也是她放私人物品的地方。
「小晚那屋，不是還有個小冰箱嗎？」劉金鳳記得，顧小晚剛結婚時買了個小冰箱，放在書房，說是放她的護膚品和飲料。
「對哦！」何文靜眼睛一亮，「哥，快去把那個小冰箱也搬出來用用！這裡東西太多了，別放壞了！」
何文浩有些猶豫：「那是小晚放她東西的……」
「她的東西怎麼了？是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錢花？」劉金鳳不滿道，「現在全家的大事要緊，還是她那點瓶瓶罐罐要緊？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文浩，去，搬出來。先把肉和魚放進去，不然明天化了，看你怎麼跟你大舅交代！」
在母親的瞪視下，何文浩只好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小晚，開下門，媽說借你的小冰箱用一下，放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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