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點半,顧小晚還在睡夢裡。
她是被一陣急促的、毫不客氣的敲門聲硬生生砸醒的。
不是門鈴,是直接用拳頭捶在防盜門上的那種「咚咚」聲。
聲音又響又急,還帶著一股子理直氣壯。
好像敲門的人不是來做客,是來收債的。

何文浩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蒙了蒙,含糊不清地嘟囔。
「誰啊……大清早的……」
顧小晚皺著眉坐起身,睡眠不足讓她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推了何文浩一把。
「你去看看。」
何文浩不情不願地爬起來,趿拉著拖鞋,眯著眼走到門口。
他從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整個人瞬間就清醒了。
臉上的睡意一掃而空,換上了一絲慌張和……討好?
他手忙腳亂地打開門鎖。
門剛開一條縫,一個洪亮又熟悉的中年女聲就擠了進來。
「幾點了還睡!太陽都曬屁股了!」
「文浩啊,不是媽說你,這成了家也得有點過日子的樣子!」
婆婆劉金鳳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紅色大塑料袋,側著身子就擠進了門。
她身後還跟著小姑子何文靜。
何文靜畫著精緻的妝,手裡只拿著一個小手包,一進門就皺著鼻子。
「哥,你們這樓道什麼味兒啊,保潔也不勤快點。」
她眼神在玄關處顧小晚昨天剛擦過的地板上掃了一圈,仿佛那裡沾了什麼髒東西。
顧小晚心裡一沉,但也只能趕緊下床,隨手抓起一件外套披上。
「媽,文靜,你們怎麼來了?也沒提前說一聲。」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點歡迎的意思。
劉金鳳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沒接顧小晚的話茬,那雙精明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小小的客廳里掃來掃去。
「我來我兒子家,還要提前打報告?」
她的聲音不高,但話里的刺兒,一根一根,扎得人生疼。
何文浩趕緊賠著笑,接過母親手裡的包。
「媽,您看您說的,這哪是您家,這不就是您自己家嘛。」
「您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就是……就是沒想到這麼早。」
劉金鳳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兒子的討好。
她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沙發是她上次來時非要買的,那種厚重的紅木仿古款式。
和顧小晚精心挑選的北歐風簡約客廳格格不入。
「我不早點來能行嗎?」
「再晚點,你們倆又不知道跑哪兒野去了,我找誰商量正事兒去?」
顧小晚和何文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
「正事?媽,什麼正事啊?」何文浩問。
何文靜已經自顧自地打開了電視,調到一個吵鬧的綜藝節目。
音量開得很大,她翹著二郎腿,好像在自己家一樣自在。
劉金鳳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臉上浮現出一種宣布重大消息的莊重表情。
「是這麼回事。」
「你大舅家的小子,就是劉鵬,考上大學了!二本!」
她特意強調了「二本」兩個字,仿佛這是什麼了不得的功名。
「這是咱們老劉家第一個正經大學生,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你大舅高興,在老家擺了幾桌,但那是老家的規矩。」
「咱們家現在不一樣了,在省城站穩腳跟了,你又是家裡最有出息的長孫。」
劉金鳳的目光落在何文浩身上,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
「我這當姑姑的,臉上也有光。所以啊,我就替你答應了。」
「下周末,就在你這兒,咱們也擺上幾桌,把在省城打工的親戚,還有老家過來沾沾喜氣的,都請來熱鬧熱鬧!」
「也讓親戚們都看看,我兒子在省城混得多好,住著大房子!」
她說完,端起何文浩剛剛倒過來的水,喝了一口。
動作從容,語氣理所當然。
好像她剛才說的不是要在這不到七十平米的小兩居里擺幾桌宴席。
而是通知他們,明天會有個朋友來喝杯茶那麼簡單。
顧小晚腦子「嗡」的一聲。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出現了幻聽。
「幾……幾桌?」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飄。
「不多!」劉金鳳大手一揮,頗有些豪氣干雲的味道。
「就六桌!我都算好了,咱們家親戚,你爸那邊的,你大舅那邊的,還有幾個關係近的老鄉。」
「六桌人,差不多,熱鬧,又不顯得擠。」
六桌。
一桌算十個人,就是六十個人。
顧小晚環顧自己這個小小的客廳。
餐廳是開放式的,和客廳連在一起,總面積不到三十平米。
塞下一張餐桌四把椅子,再加上那個笨重的紅木沙發,就已經沒什麼空地了。
六十個人?
這裡恐怕連站都站不下。
「媽,」顧小晚覺得喉嚨發乾,她試圖讓語氣聽起來更緩和,更有商量餘地。
「這事……您怎麼不提前跟我們商量一下呢?」
「家裡就這麼大地方,六桌人,實在坐不下啊。」
「而且,我和文浩下周都有工作,恐怕沒時間準備……」
劉金鳳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
她把水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發出「哐」的一聲。
「商量?我跟自己兒子商量什麼?」
「我這當媽的,還不能替兒子做個主了?」
她的目光銳利地射向顧小晚,裡面充滿了不滿和挑剔。
「坐不下?坐不下就想辦法!」
「把沙發挪到陽台去,把茶几搬開,打地鋪!怎麼就不能坐了?」
「實在不行,在樓道里也能擺兩桌!」
「咱們老家辦事,哪家不是屋裡屋外都坐滿人?那才叫熱鬧,那才叫人氣旺!」
「工作?什麼工作比家裡的事還重要?」
「請一天假能怎麼的?扣多少錢,媽補給你!」
何文靜在一旁涼涼地插嘴,眼睛盯著電視螢幕,話卻是說給顧小晚聽的。
「就是啊嫂子,媽這也是為了哥,為了咱們家在親戚面前長臉。」
「你可別拖後腿啊。」
「媽在老家都跟親戚們誇下海口了,說省城兒子家敞亮,肯定安排得妥妥噹噹。」
「你現在說不弄,讓媽的臉往哪兒擱?」
何文浩站在旁邊,搓著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看著顧小晚,眼神里滿是懇求,又看看母親那張不容置疑的臉。
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顧小晚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沉到冰冷的谷底。
她看著眼前這三個人。
強勢霸道、自以為是的婆婆。
煽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的小姑子。
還有那個,永遠只會和稀泥,在她和母親之間永遠選擇沉默或者倒向母親的丈夫。
這個她曾經以為能遮風擋雨的家,此刻卻讓她感到無比的窒息和寒冷。
商量?
她們從來沒有想過要跟她商量。
在她婆婆,甚至在她丈夫眼裡,這個家,從來都不是「他們」的家。
而是「何文浩」的家,是「何家」的產業。
她顧小晚,不過是個借住在這裡的外人。
一個需要隨時聽從調遣,滿足何家所有面子和需求的工具人。
拒絕?
她現在如果說出一個「不」字。
迎接她的,將是婆婆更加激烈的斥責,小姑子更刻薄的嘲諷。
以及丈夫那無奈又帶著責備的眼神。
好像所有的問題,都是因為她「不懂事」、「不孝順」、「不大氣」引起的。
那股熟悉的憋悶感,又一次堵在了她的胸口。
結婚兩年,這樣的場景,上演過多少次了?
婆婆不經同意,把她收藏的限量版手辦送給親戚家孩子玩壞。
婆婆擅自答應老家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來省城看病,要住家裡半個月。
婆婆每次來,都要對她的裝修、她的生活習慣、她的消費觀指手畫腳。
每一次,何文浩都說:「那是我媽,你忍忍。」
「她年紀大了,觀念舊,你別跟她計較。」
「一家人,別傷了和氣。」
忍忍,不計較,和為貴。
她忍了兩年。
忍到幾乎忘記了自己原本是什麼樣子。
忍到在這個所謂的「自己家」里,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這一次,是六十個人的宴席。
下一次呢?
是不是要把這房子賣了,去填何家那個永遠也填不滿的虛榮窟窿?
顧小晚的手指,在睡衣袖子裡慢慢蜷縮起來,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這刺痛讓她混亂的頭腦,反而清醒了一瞬。
不能硬碰硬。
至少現在不能。
在這個家裡,她孤立無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