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門開了。
顧小晚站在門口,表情平靜,手裡還拿著一本書。
「小冰箱?」她看了一眼客廳里堆成小山的食材,和那個已經被塞爆的大冰箱,瞭然地點點頭。
「東西是有點多。不過,我那冰箱有點小,而且一直在用,裡面也放滿了,恐怕沒地方。」
「把你東西挪出來不就行了?」何文靜擠過來,語氣不耐煩,「快點吧嫂子,這麼多魚啊肉啊,放壞了你賠啊?」
顧小晚的目光掠過何文靜,看向劉金鳳。
「媽,我那冰箱裡放的都是護膚品,還有一些我爸媽寄來的特產,需要恆溫冷藏。拿出來沒地方放,容易壞。」
劉金鳳皺起眉:「護膚品能值幾個錢?壞了讓你媽再寄!先緊著眼前的事!」
顧小晚沉默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
「好吧。文浩,你搬吧。小心點,裡面的東西幫我拿出來,放書房桌子上就行。」
何文浩如蒙大赦,趕緊進去搬那個白色的小冰箱。
冰箱不大,但有點沉。
他吭哧吭哧地把冰箱搬出來,插上電,打開門。
一股冷氣混合著淡淡的護膚品清香飄出來。
小冰箱裡果然塞得滿滿當當。
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貼著外文標籤,排列整齊。
還有幾個密封的盒子,看起來像是食物。
何文浩小心翼翼地把這些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放在旁邊的餐桌上。
劉金鳳瞥了一眼那些瓶瓶罐罐,撇了撇嘴。
「整天就知道弄這些沒用的,臉還不是那樣。」
何文靜則好奇地拿起一個小瓶子看了看:「哇,這個牌子好像挺貴的……嫂子你可真捨得。」
顧小晚沒說話,只是走過去,將那些護膚品和盒子,重新整理好,用一個乾淨的袋子裝起來,提回了書房。
「冰箱你們用吧,我東西放書房,關上門溫度低點,應該沒事。」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劉金鳳指揮著把剩下的魚肉塞進小冰箱,終於把所有需要冷藏冷凍的食材都安頓好了。
看著兩個冰箱都滿滿當當,她心裡踏實了不少,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這就對了嘛!一家人,東西就得挪著用,分什麼你的我的!」
「好了,大事搞定,明天一早,咱們就去活動室開始忙活!」
「文浩,你明天早點起來,去接你大舅他們!」
「文靜,你負責擺盤洗菜!」
「小晚,」她看向顧小晚,「你……你就在家,等著我們電話,需要什麼再送過去。」
她終究還是沒給顧小晚安排具體的重活,或許是覺得這個兒媳不太「頂用」,也或許是因為顧小晚這幾天的「配合」讓她挑不出大錯。
顧小晚順從地點點頭:「好的,媽。」
這天晚上,家裡很晚才消停下來。
何文浩累得倒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劉金鳳和何文靜睡在次臥(書房被顧小晚占了,她們只能睡何文浩以前的房間)。
顧小晚一個人躺在主臥的大床上,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天花板。
外面隱隱傳來婆婆和小姑子商量明天細節的嘀咕聲,還有丈夫疲憊的鼾聲。
這個家,喧鬧,擁擠,令人窒息。
但她心裡,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輕輕掀開被子,下床,光著腳走到門邊,側耳傾聽。
確認外面沒有任何動靜後,她悄悄反鎖了臥室門。
然後,她走到衣櫃最深處,拿出一個早就收拾好的小型行李箱。
箱子很輕,只裝了幾件換洗衣物,重要的證件,銀行卡,和她的筆記本電腦。
她打開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凌晨一點半。
預訂的網約車,會在凌晨四點,小區門口等待。
她點開一個遠程智能控制的APP,上面連接著幾個小小的設備。
那是她前幾天網購的,微型無線攝像頭。
分別安裝在客廳正對大門的角度,以及……廚房冰箱附近。
她調試了一下信號,畫面清晰。
然後,她切換到另一個介面,那是家裡的智能電閘控制。
當初裝修時,她堅持要裝這個,何文浩還說她浪費錢,說誰沒事遠程開關電閘。
現在,它派上用場了。
她的手指,懸停在「總閘關閉」的虛擬按鈕上。
指尖冰涼,微微有些顫抖。
但她的眼神,卻冷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窗外,城市的霓虹徹夜不熄。
映照在她沒有一絲表情的臉上,明明滅滅。
良久。
她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
螢幕閃爍了一下,顯示「指令已發送,總閘已關閉」。
幾乎同時,客廳里傳來極其輕微的「嗡」聲停滯——那是冰箱壓縮機停止工作的聲音。
在深夜裡,微不可聞。
顧小晚收起手機,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她沒有開燈,在黑暗中靜靜地坐著,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等待著,這場由別人開場,而她默默推動的「熱鬧」,緩緩拉開它荒誕的帷幕。
凌晨三點五十。
顧小晚拖著行李箱,輕輕打開臥室門。
客廳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
她看了一眼那兩個寂靜的、已經停止工作的冰箱,如同兩尊沉默的巨獸,蹲伏在陰影里。
裡面塞滿了價值不菲的食材,也塞滿了何家可笑的虛榮和理所當然的壓榨。
現在,它們正在慢慢甦醒,慢慢變質。
她走到玄關,換好鞋。
手放在門把手上時,她停頓了一瞬。
沒有回頭。
輕輕擰動,拉開,閃身出去,再輕輕帶上。
「咔噠」一聲輕響。
門鎖合攏。
將她與身後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徹底隔絕。
樓道里的感應燈應聲亮起,昏黃的光線拉長了她獨自拖箱而行的影子。
電梯下行。
走出單元門,凌晨的空氣清冷,帶著城市特有的塵埃味道。
網約車準時停在小區門口。
司機幫她把箱子放進後備箱。
「小姐,這麼早去機場啊?」
「嗯,出差。」顧小晚坐進后座,聲音平靜。
車子緩緩駛離小區,匯入凌晨稀疏的車流。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亮著零星燈火,她曾稱之為「家」的窗口。
然後搖上車窗,隔絕了視線。
她從包里拿出另一個手機,開機。
這個號碼,只有她父母和極少數朋友知道。
至於何文浩、婆婆、小姑子以及所有何家的親戚……
他們聯繫她的唯一方式,是那個已經被她設置為靜音、此刻正躺在臥室枕頭下的舊手機。
她點開智能家居APP。
客廳和廚房的監控畫面安靜地顯示著。
一切如常。
仿佛暴風雨來臨前,最寧靜的假象。
她想了想,點開微信,找到何文浩的對話框。
輸入,發送。
「公司臨時有急事,派我出差,最早明晚回來。宴席的事,你們多辛苦。」
發送成功。
然後,將他,以及所有何家相關的人,全部設置了消息免打擾。
做完這一切,她將手機收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機場的燈火在遠處逐漸清晰。
如同一場盛大演出的序曲燈光。
而舞台,已經搭好。
演員,均已就位。
好戲,就要開場了。
周六早上六點,天剛蒙蒙亮。
劉金鳳就睡不著了。
她心裡揣著事,又是興奮又是緊張,翻來覆去像烙餅。
索性爬起來,把還在打呼嚕的女兒何文靜也推醒。
「起來了!幾點了還睡!今天多少大事等著呢!」
何文靜不滿地嘟囔著,揉著眼睛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
「媽,天還沒亮透呢……」
「等你亮透了,黃花菜都涼了!」劉金鳳精神抖擻,仿佛即將奔赴戰場的大將軍。
「趕緊的,洗漱,去活動室先把桌椅擺好,把地方收拾出來。」
「等你哥接了人過來,直接就能開席,那才叫利索!」
母女倆窸窸窣窣地起床,動靜不小。
何文浩在沙發上被吵醒,只覺得腰酸背痛,眼睛都睜不開。
「媽,這才幾點啊……」他聲音沙啞。
「幾點?太陽都曬屁股了!」劉金鳳走到客廳,啪一下打開燈,刺眼的光線讓何文浩瞬間清醒大半。
「快起來!去,先去把活動室的門開了,透透氣!」
「然後趕緊去接你大舅他們!火車是八點到吧?別晚了!」
何文浩哀嘆一聲,掙扎著爬起來,腦袋裡昏昏沉沉的。
他看了一眼緊閉的主臥門,壓低聲音:「媽,小晚好像還沒起?要不叫她一起?」
「叫她幹嘛?」劉金鳳撇撇嘴,語氣有些不屑,「她能幫上什麼忙?不添亂就不錯了。」
「再說了,她不是出差了嗎?半夜發的信息,你沒看?」
何文浩一愣,趕緊摸出手機。
果然看到顧小晚凌晨發來的那條信息。
「公司臨時有急事,派我出差,最早明晚回來。宴席的事,你們多辛苦。」
何文浩眉頭皺了起來。
「出差?這麼突然?昨晚怎麼沒聽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