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碰硬的結果,只會是她被扣上更多「不孝」、「潑婦」、「攪家精」的帽子。
然後問題依舊存在,甚至變本加厲。
她需要時間。
需要冷靜。
更需要一個……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機會。
一個讓他們自己,把臉伸過來,求著別人打的機會。
顧小晚低下頭,再抬起來時,臉上那些震驚、不解、憤怒的情緒,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柔順的平靜。
甚至,她還努力牽動嘴角,扯出了一個很淺、很溫順的笑容。
「媽,您別生氣。」
她的聲音輕輕的,聽起來甚至有些怯懦。
「我剛才就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沒想到是這麼大的喜事。」
「文浩表弟考上大學,是該好好慶祝。」
「您安排得對,是咱們家臉面的事。」
她這話一出,房間裡另外三個人都愣了一下。
劉金鳳臉上緊繃的肌肉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眼裡閃過一絲得意。
看看,到底還是知道輕重的。
何文靜撇了撇嘴,似乎覺得顧小晚認慫得太快,有點沒意思。
何文浩則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看向顧小晚的眼神里,充滿了感激和……一絲愧疚。
但很快,那點愧疚就被「問題解決了」的輕鬆所取代。
「你看,還是小晚明事理。」劉金鳳的語氣緩和了不少,但那種居高臨下的指揮感絲毫沒變。
「地方的事,你們年輕人腦子活,再想想辦法。」
「重點是飯菜不能寒酸,六桌,每桌怎麼也得十二個菜,雞鴨魚肉都要有,海鮮也得上點。」
「酒水飲料也不能差,起碼得是那個……那個什麼牌子來著?」
何文靜立刻接話:「媽,紅酒起碼得張裕解百納吧,啤酒也得是青島純生,白酒更不能差了,不然大伯他們又得說閒話。」
「對!就是這個理!」劉金鳳一拍大腿,「文靜說得對!你大伯那人,嘴刁,眼睛也毒,可不能讓他挑出理來。」
顧小晚安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是那副溫順的表情。
心裡卻在冷笑。
十二個菜,雞鴨魚肉海鮮,還要好酒好菜。
六十個人。
光是食材採購,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更別提烹飪的人手,場地布置,碗筷桌椅……
這些,她的好婆婆,想到了嗎?
果然,劉金鳳下一句話就來了。
「這買菜做飯的事,小晚你多上心。」
「你年輕,又會用手機,知道哪裡買菜便宜又新鮮。」
「媽這次來,就是給你打個下手,指揮指揮,關鍵時候還得靠你們年輕人。」
「錢的事嘛……」她頓了頓,目光在兒子和兒媳臉上掃過。
「文浩現在工資高,這點小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就當是給你表弟的賀禮,也是給你大舅家面子。」
「再說了,咱們家辦事,場面撐起來,以後你在親戚面前,腰杆也更硬不是?」
何文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一個月到手一萬八,聽起來不少。
但房貸車貸去掉一半,剩下的生活費,顧小晚的精打細算才勉強夠。
這六桌酒席,按照母親這標準,沒個萬把塊根本下不來。
「媽,這……」他有些猶豫。
「這什麼這?」劉金鳳眼睛一瞪,「你大舅就劉鵬這麼一個兒子,考上大學是天大的喜事!」
「你當表哥的,出點血怎麼了?親戚們往後說起來,不都誇你何文浩有出息,重情義?」
「錢是王八蛋,花了還能賺!面子丟了,可撿不回來!」
何文浩被母親一頓搶白,噎得說不出話。
他下意識地看向顧小晚,眼神裡帶著求助。
顧小晚卻仿佛沒看見,她只是微微低著頭,輕聲說:「媽說得對,是得好好辦,不能丟了面子。」
「文浩,你就聽媽的吧。」
何文浩愕然地看著妻子。
他以為顧小晚會反對,會跟他一起想辦法推掉,或者至少壓縮一下規模。
沒想到,她竟然同意了?還勸他聽媽的?
劉金鳳對顧小晚的態度滿意極了。
「這就對了!一家人,勁就得往一處使!」
「小晚啊,這兩天你就把菜單擬出來,大概估個預算,給文浩看看。」
「該採購的提前採購,有些海鮮凍貨,能提前買的就提前買,放冰箱裡。」
「家裡冰箱夠大吧?不夠的話,我讓你爸從老家再搬個冰櫃過來?」
顧小晚搖搖頭,聲音依舊平淡:「不用了媽,家裡冰箱……應該夠用。」
「那就行!」劉金鳳站起身,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我和你妹妹先去逛逛街,買點東西。」
「下周末,咱們家可得好好熱鬧熱鬧!」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著顧小晚,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
「小晚啊,這次可是你表現的好機會。」
「把事辦漂亮了,親戚們誰不誇我何家娶了個好媳婦?」
「媽臉上有光,文浩臉上也有光,是不是?」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震得牆皮似乎都簌簌落下了幾粒灰塵。
房間裡驟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電視里綜藝節目誇張的笑聲,顯得有些刺耳。
何文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癱坐在那個笨重的紅木沙發上。
「總算走了……老婆,剛才謝謝你啊。」
他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媽就那個脾氣,你也知道,要強,好面子。」
「這次咱們就……就順著她一次,啊?」
「把錢花了,把事辦了,讓她高興高興,以後就好了。」
顧小晚慢慢地轉過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灰濛濛的城市天空,高樓林立,看不到盡頭。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壓抑,沉悶,透不過氣。
「何文浩。」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在你心裡,我們的家,到底是什麼?」
何文浩一愣,沒明白她怎麼突然問這個。
「還能是什麼?當然是我們的家啊。」
「是嗎?」顧小晚回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卻讓何文浩心裡莫名一慌。
「可為什麼,我一點做主的權利都沒有呢?」
「大到招呼六十個親戚來家裡吃飯,小到你媽把我們的結婚照換成你表弟的百日宴照片。」
「你媽說,是通知,不是商量。」
「你說,是忍讓,是孝順。」
「那我呢?」
她的聲音依舊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針,扎在何文浩的心上。
「我是不是只需要點頭,出錢,出力,然後換來一句『懂事』、『孝順』的評價,就夠了?」
「這個家,真的是『我們』的嗎?」
何文浩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我媽不是那個意思」,想說「你想多了」。
可看著顧小晚那雙平靜得近乎冰冷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妻子有些陌生。
那個總是溫溫柔柔,說話輕聲細語,對他母親百般忍讓的顧小晚,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小晚,你別這樣……」他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那是我媽!我能怎麼辦?跟她吵?把她趕出去?」
「你就不能體諒一下我的難處嗎?」
「是,我不能。」顧小晚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何文浩,我的忍讓和體諒,是有限的。」
「這一次,我會『懂事』,會『孝順』。」
「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
「但這是最後一次了。」
說完,她不再看何文浩驟然變白的臉色,轉身走回了臥室。
輕輕關上了門。
將客廳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個永遠長不大的丈夫,一起關在了外面。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顧小晚緩緩閉上眼睛。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跡,隱隱作痛。
但更痛的,是心裡某個地方,好像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也好。
碎了,才能看清裡面到底藏著什麼。
才能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走。
她走到梳妝檯前坐下,看著鏡子裡那張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
然後,她拿起手機,打開購物軟體。
在搜索欄里,輸入了「可攜式迷你監控攝像頭」幾個字。
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既然要熱鬧。
那她就好好幫她們。
熱鬧個夠。
接下來的幾天,顧小晚表現得異常「積極」和「配合」。
劉金鳳幾乎天天往兒子家跑,美其名曰「督戰」。
顧小晚就拿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坐在她對面,認真記錄。
「媽,您說六桌,具體是哪些親戚,名單能給我一下嗎?我好統計人數,安排座位。」
劉金鳳愣了一下,她哪有什麼具體名單,就是隨口一說,恨不得把所有認識的人都叫來。
「就……就那些唄,你大舅一家,二姨一家,還有你爸那邊的堂叔伯……」她掰著手指頭,說得含糊。
「大舅一家是五口人,二姨家是四口,堂叔伯那邊……」顧小晚筆下不停,抬起頭,眼神清澈無辜,「媽,您得給我個准數,不然座位不好排,菜也不好定,多了浪費,少了難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