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想想,只覺得諷刺。
那天晚上,沈念又失眠了。
凌晨三點,她悄悄起身,去了書房。
打開電腦,搜索「遠航健康管理有限公司」。
跳出來的信息很少。
公司註冊地址在城西的寫字樓,註冊資本五百萬,經營範圍是健康諮詢、健康管理服務。
法人代表叫趙天宇。
沈念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
她不認識這個人。
但直覺告訴她,這個人很重要。
她關掉網頁,回到臥室。
程遠睡得很熟,呼吸均勻。
沈念躺在他身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一直到天亮。
周六早上,程遠起得很早。
他做了早餐,煎蛋,烤麵包,熱牛奶。
「念念,快起來,吃完早飯我們就去售樓處。」
他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笑意。
沈念爬起來,洗漱,換衣服。
吃飯的時候,程遠一直在說房子的好處。
地段好,學區好,戶型好,物業好。
什麼都好。
沈念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吃完早飯,兩人出門。
售樓處在市中心,裝修得很豪華。
銷售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一身職業裝,妝容精緻。
「程先生,沈小姐,這邊請。」
她帶他們去看沙盤,看戶型模型,看樣板間。
房子確實不錯。
朝南,採光好,布局合理。
「這個戶型是我們賣得最好的,現在只剩最後三套了,今天訂的話,可以打九八折,還送全屋家電。」
銷售說得天花亂墜。
程遠很心動,一直問細節。
沈念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的車流。
突然,手機響了。
是她母親何秀英打來的。
沈念接起來。
「媽?」
「念念,你在家嗎?」
何秀英的聲音有點喘,像是在走路。
「我不在家,在外面,怎麼了?」
「我來城裡了,剛下火車,現在在你家樓下。」
沈念一愣。
「你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想來大醫院看看,順便看看你。」
何秀英頓了頓。
「你現在能回來嗎?我沒帶鑰匙。」
「能,我馬上回去。」
沈念掛了電話,走進客廳。
程遠正在跟銷售算價格,聽到她要走,抬起頭。
「你媽來了?」
「嗯,在樓下等著,沒帶鑰匙。」
「那我送你回去。」
程遠對銷售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們有點急事,下午再過來。」
銷售雖然有點失望,但還是保持微笑。
「好的,程先生,那我等您。」
回去的路上,程遠開車,沈念坐在副駕駛。
「你媽腰疼又犯了?嚴不嚴重?」
「她說老毛病,應該不嚴重。」
沈念看著窗外,心裡有點亂。
母親突然過來,她一點準備都沒有。
而且,她現在這個樣子,不知道能不能瞞過母親。
母親當了三十年護士,眼睛毒得很。
一點不對勁都能看出來。
車開到小區樓下,沈念一眼就看見了母親。
何秀英站在單元門口,腳邊放著一個舊旅行袋。
她今年五十二歲,頭髮已經白了一半,但背挺得很直,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
「媽。」
沈念下車,跑過去。
何秀英轉過頭,看見她,笑了。
「念念。」
「你怎麼穿這麼少?冷不冷?」
沈念握住母親的手,冰涼冰涼的。
「不冷,走吧,上樓。」
何秀英提起旅行袋,程遠趕緊接過來。
「阿姨,我來。」
「小程啊,又麻煩你了。」
何秀英對程遠笑了笑,笑容很淡。
三人上樓,進門。
程遠把旅行袋放好,就去倒水。
「阿姨,您坐,喝水。」
「謝謝。」
何秀英接過水杯,在沙發上坐下,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念念,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睡好?」
「有點,最近工作忙。」
沈念在母親身邊坐下。
程遠看了看時間。
「阿姨,您先休息,我去買點菜,中午在家吃。」
「不用麻煩了,隨便吃點就行。」
「不麻煩,不麻煩。」
程遠說著,拿了鑰匙出門。
門關上的瞬間,客廳里安靜下來。
何秀英放下水杯,轉過頭,看著沈念。
「念念,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沈念心裡一緊。
「沒有啊,我能有什麼事。」
「那你卡里那三十萬,是怎麼回事?」
沈念猛地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
「我是你媽,我怎麼會不知道?」
何秀英嘆了口氣。
「上個月我給你打電話,你說你想買房,我就去銀行查了查你的卡,想看看還差多少,媽給你添點。」
「結果一查,只有三十萬,我嚇了一跳,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沈念的眼睛紅了。
「媽……」
「那三十萬,是不是程遠動的?」
何秀英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很銳利。
沈念低下頭,沒說話。
算是默認了。
何秀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念念,媽不是反對你們在一起,但有些事,你得想清楚。」
「程遠對你怎麼樣,媽不知道,但媽知道,一個男人要是真心對你,不會動你的錢,更不會偷偷動。」
沈念的眼淚掉下來。
「他說,是我喝醉了同意轉的,他勸過我,是我不聽。」
「你信嗎?」
何秀英看著她。
沈念沒說話。
她不知道該信還是不信。
「先不說這個。」
何秀英拍了拍她的手。
「媽這次來,除了看病,還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
「你爸當年走的時候,留了個東西給我,說是等你結婚的時候給你。」
何秀英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
裡面是一對金鐲子,款式很老,但成色很好。
「這是你奶奶留下來的,你爸說,等念念結婚的時候,給她當嫁妝。」
沈念接過鐲子,沉甸甸的。
「媽……」
「本來想等你結婚那天再給你,但現在,媽想提前給你。」
何秀英握住她的手。
「念念,這鐲子你收好,別讓程遠知道,這是你的底氣,萬一……萬一有什麼事,你能有點依仗。」
沈念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媽,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傻孩子,跟媽說什麼對不起。」
何秀英替她擦眼淚。
「媽就你一個女兒,只要你過得好,媽怎麼樣都行。」
母女倆正說著話,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程遠回來了。
他拎著滿滿兩大袋菜,臉上帶著笑。
「阿姨,我買了魚,中午做紅燒魚,您最愛吃的。」
「好,辛苦你了。」
何秀英站起來,走過去。
「我來幫忙。」
「不用不用,您坐著休息,我來就行。」
程遠把菜拎進廚房,開始忙碌。
何秀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看了很久。
中午吃飯的時候,程遠很殷勤,一直給何秀英夾菜。
「阿姨,您多吃點,這個魚很新鮮。」
「好,好。」
何秀英笑著應,但笑容不達眼底。
吃完飯,程遠收拾碗筷,沈念陪母親在客廳說話。
「念念,你過來一下。」
何秀英突然開口。
沈念走過去。
「把鞋脫了,坐沙發上。」
「啊?」
「快點。」
沈念雖然不明白,但還是照做了。
她脫了鞋,坐在沙發上。
何秀英蹲下來,握住她的腳。
「媽,你幹什麼?」
「別動。」
何秀英的聲音很嚴肅。
她握著沈念的腳,拇指按在腳心,開始用力。
「疼嗎?」
「有點酸。」
「這裡呢?」
「有點疼。」
何秀英按了幾個穴位,然後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沈念。
「程遠每天晚上,都給你按腳?」
「嗯,按了五年多了。」
沈念不知道母親為什麼問這個。
何秀英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沉得嚇人。
她鬆開沈念的腳,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沈念。
「媽,你怎麼了?」
沈念有點慌。
何秀英沒說話。
她站在窗邊,背挺得筆直,肩膀卻在微微發抖。
過了很久,她才轉過身,走到沈念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緊。
「念念,你聽媽說。」
何秀英的聲音在抖。
「程遠不是在給你按腳。」
沈念愣住了。
「他是在試你的穴位,試你的神經反應。」
何秀英的眼睛紅了。
「媽當了三十年護士,見過的病人比你吃過的飯還多。」
「他按的那些穴位,根本就不是治疲勞的穴位,那是……那是查病的穴位。」
沈念的腦子「嗡」的一聲。
一片空白。
「查……查什麼病?」
何秀英看著她,眼淚掉下來。
「查一種很罕見的病,叫『進行性肌肉萎縮症』。」
「你爸……你爸就是得這個病走的。」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