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媳婦。」
「很快就不是了!」劉玉蘭吼。
「那就等她不是了再說。」馮建軍側身,讓開路。
「靜靜,你進來吧。」
韓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了進去。
李薇跟在她身後,像保鏢。
屋裡很亂。
昨晚的碗筷還堆在廚房水槽里,沒洗。
餐桌上殘羹冷炙也沒收。
沙發上堆著毯子,看來有人昨晚睡在這裡。
馮艷從臥室出來,看見韓靜,臉色一變。
「你來幹什麼?」
「拿我的東西。」韓靜第三次說。
「你的東西?」馮艷嗤笑。
「這屋裡哪樣是你的?」
「你身上那件毛衣,是我的。」韓靜說。
馮艷身上穿著件米白色高領毛衣。
那是韓靜去年買的,羊絨的,一千多。
她只穿過一次,後來就不見了。
原來在這兒。
「你胡說什麼!」馮艷臉一紅,下意識抱緊胳膊。
「這……這是我哥給我買的!」
「發票在我那兒。」韓靜平靜地說。
「你要看嗎?」
馮艷不說話了,臉漲得通紅。
「還有你屋裡那個包,也是我的。」
韓靜繼續說。
「化妝品,護膚品,至少一半是我的。」
「你要我一件件數出來嗎?」
馮艷氣得渾身發抖。
「韓靜你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韓靜笑了。
「馮艷,偷拿別人東西的,是你。」
「穿別人衣服,背別人包,用別人化妝品的,也是你。」
「現在說我欺人太甚?」
「你要臉嗎?」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
但像四記耳光,扇在馮艷臉上。
馮艷「哇」一聲哭了。
「媽!你看她!」
劉玉蘭衝過來,想打韓靜。
但被李薇攔住了。
「阿姨,動手可不行。」李薇聲音很溫和,但眼神很冷。
「動手,性質就變了。」
劉玉蘭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們滾!滾出我家!」
「等靜靜拿完東西,我們自然會走。」李薇說。
韓靜沒再理會她們,徑直走向臥室。
那是她和馮建軍的房間。
其實也不算她的房間。
結婚三年,她在這屋裡住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三個月。
大部分時間,馮建軍都說「媽想我們,回家住吧」。
然後他們就回老宅,她睡客廳沙發,或者跟馮艷擠一張床。
這屋裡,屬於她的東西很少。
幾件衣服,幾本書,一些化妝品。
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
韓靜打開衣櫃,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
掛著的,疊好的。
大部分都是舊衣服,新的都被馮艷拿走了。
她也不在意,只是安靜地收拾。
馮建軍站在門口,看著。
他想幫忙,但不敢。
想說話,但不知道說什麼。
「靜靜……」他終於開口。
韓靜沒回頭。
「那個三萬六……」馮建軍聲音乾澀。
「我會還你的。」
「不用了。」韓靜說。
「就當是我這三年,在你家當保姆的工錢。」
馮建軍像是被打了一拳,踉蹌了一下。
「我不是……我沒把你當保姆……」
「那當什麼?」韓靜轉頭看他。
「當媳婦?當家人?」
「馮建軍,你家的媳婦,是要跪著伺候婆婆的。」
「你家的媳婦,是要被小姑子當丫鬟使喚的。」
「你家的媳婦,是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的。」
「這樣的媳婦,我不當。」
她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行李箱,拉上拉鏈。
「東西拿完了,我走了。」
「等等。」馮建軍攔住她。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一張銀行卡。
「這個……你拿著。」
韓靜沒接。
「這裡面有五萬,是我自己的錢。」馮建軍說。
「密碼是你生日。」
「算是我……補償你的。」
韓靜看著那張卡,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馮建軍,我要的不是錢。」
「我知道……」馮建軍聲音哽咽。
「我知道你要的是什麼……」
「但我給不了……我以前給不了……」
「現在,我想給,但晚了,對嗎?」
韓靜沒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馮建軍的手垂下來,卡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撿,蹲下去,就沒再站起來。
他把臉埋在手裡,肩膀在抖。
「對不起……」他哽咽著說。
「靜靜,對不起……」
「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會改……我真的會改……」
「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韓靜看著他。
這個四十歲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她心裡某個地方,微微疼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後,那點疼就被風吹散了。
「太晚了,建軍。」
她提起行李箱,從他身邊走過。
「好好照顧你媽,和你妹。」
「我們,就這樣吧。」
說完,她走出臥室,走出客廳,走出這個睏了她三年的地方。
李薇跟在她身後,像來時一樣。
院子裡,陽光很好。
是個大晴天。
韓靜抬起頭,看著天。
天很藍,雲很白。
有鳥飛過去,留下幾聲鳴叫。
「走吧。」李薇說。
「嗯。」
她們走出院子,走出小區。
走到路邊,等車。
「後悔嗎?」李薇問。
「不後悔。」韓靜說。
「真的?」
「真的。」
車來了,她們上車。
韓靜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馮家老宅的二樓窗戶,窗簾動了一下。
有人站在那裡,看著她們。
但她看不清是誰。
也不重要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
韓靜的新公寓里,李薇盤腿坐在地毯上,吃湯圓。
「芝麻餡的,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說。
韓靜坐在對面,小口喝著湯。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你是不知道,我這兩天忙死了。」李薇咽下湯圓。
「接了三個離婚案,全是過年鬧的。」
「看來大家都不想將就了。」韓靜笑笑。
「可不是嘛。」李薇又舀了一個湯圓。
「對了,你那個事,有進展了。」
韓靜放下勺子。
「馮建軍同意離婚了?」
「何止同意。」李薇抽出張紙巾擦嘴。
「他昨天來找我,簽了協議。」
「協議?」韓靜愣住。
「對,他擬的。」李薇從包里拿出文件,遞給韓靜。
「你看看。」
韓靜接過,翻開。
協議很簡單,就幾條。
第一,離婚。
第二,共同存款十二萬,全部歸韓靜。
第三,車歸韓靜,剩餘貸款馮建軍還。
第四,馮建軍另補償韓靜十萬,分十個月付清。
第五,各自物品已清點完畢,無其他糾紛。
韓靜看著最後那條,有點想笑。
「各自物品已清點完畢?」
「對。」李薇點頭。
「他說,你落在他那兒的東西,他都收拾好了,隨時可以去拿。」
「我不要了。」韓靜說。
「那些東西,看見就煩。」
「行,那就不拿。」李薇收起協議。
「總之,條件對你很有利。」
「他……」韓靜猶豫了一下。
「他為什麼會同意?還這麼乾脆?」
李薇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
「你真想知道?」
「嗯。」
「那我告訴你,但你別心軟。」
「我不會。」
李薇嘆口氣。
「馮建軍他媽,住院了。」
韓靜一愣。
「住院?」
「嗯,氣的。」李薇說。
「那天咱們走後,老太太就暈倒了。」
「送去醫院,說是高血壓犯了,還有點中風前兆。」
「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
韓靜沉默了一會兒。
「那馮艷呢?」
「馮艷?」李薇冷笑。
「跑了。」
「跑了?」
「對,聽說跟個男的跑了,去南方了。」
「走之前,還從家裡偷了五千塊錢。」
韓靜不知道該說什麼。
「馮建軍現在醫院家裡兩頭跑,還要上班。」
「他大伯看不過去,去幫忙照顧了兩天,後來也受不了了。」
「說他媽太能作,他妹太不懂事。」
「現在,他家那些親戚,沒一個願意幫忙的。」
韓靜聽著,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有點酸,有點澀,但更多的是平靜。
「這是他自找的。」李薇說。
「我知道。」韓靜點頭。
「所以,協議你簽不簽?」
「簽。」
「不後悔?」
「不後悔。」
李薇笑了,從包里掏出筆。
「那簽吧。」
韓靜接過筆,在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韓靜。
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寫完,她放下筆,長長舒了口氣。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好了。」李薇收好協議。
「等法院判下來,你就徹底自由了。」
「嗯。」韓靜點頭。
「對了,還有個事。」李薇看著她。
「馮建軍讓我帶句話給你。」
「什麼話?」
「他說,對不起。」
「還有,祝你幸福。」
韓靜沒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元宵節的煙花已經開始了。
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炸開。
絢爛,短暫,美麗。
像她這三年的婚姻。
「薇薇。」她輕聲說。
「嗯?」
「你說,人為什麼要結婚?」
李薇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因為愛吧。」
「那如果愛沒了呢?」
「那就離唄。」李薇聳聳肩。
「結婚是為了幸福,離婚也是。」
韓靜笑了。
「你說得對。」
煙花還在放,噼里啪啦的,很熱鬧。
樓下有孩子在笑,在跑。
有情侶牽著手,仰頭看天。
有老人坐在長椅上,安靜地看。
這才是生活。
真實,瑣碎,有煙火氣的生活。
「對了,你工作找得怎麼樣了?」李薇問。
「找到了,下周一上班。」韓靜說。
「還是廣告公司?」
「嗯,新公司,待遇不錯。」
「那就好。」李薇拍拍她的肩。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男人嘛,以後再找。」
「不找了。」韓靜搖頭。
「一個人挺好的。」
「真不找了?」
「至少現在不想。」
「行,那就單著。」李薇笑。
「單著也挺好,自由。」
手機響了,是韓靜的手機。
她拿起來看,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韓靜女士嗎?」那頭是個女聲。
「是我,您哪位?」
「我是馮艷。」
韓靜愣住了。
馮艷?
她居然還敢打電話來?
「有事嗎?」韓靜的聲音冷下來。
「我……」馮艷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還有點沙啞。
「我在廣州。」
「然後呢?」
「我……我錢被偷了。」
馮艷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個男的,他是個騙子……他把我的錢都拿走了……」
「我現在在火車站,身無分文……」
韓靜靜靜地聽著。
等馮艷說完,她才開口。
「所以呢?」
「所以……」馮艷哽咽著。
「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我買張票回家……我保證以後還你……」
韓靜笑了。
真的笑了。
「馮艷。」她輕聲說。
「你二十五歲了,不是五歲。」
「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可是我……」
「沒有可是。」韓靜打斷她。
「你哥是你哥,我是我。」
「我們馬上就不是一家人了。」
「你的死活,跟我沒關係。」
說完,她掛了電話。
拉黑號碼。
一氣呵成。
「誰啊?」李薇問。
「馮艷。」
「找你幹嘛?」
「借錢。」
「借了嗎?」
「沒。」
「乾得漂亮。」李薇豎起大拇指。
韓靜笑笑,沒說話。
她把手機放下,繼續看煙花。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說。
「薇薇,我有時候會想。」
「如果當初,馮建軍能站出來,說句話。」
「哪怕一句,就一句。」
「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李薇沒回答。
只是摟住她的肩膀。
「沒有如果。」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