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軍,這就是你娶的好媳婦!」劉玉蘭指著韓靜,手指發抖。
「大過年的,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面,給我難堪!」
「我難堪還是您難堪?」韓靜輕聲問。
「我從進門開始,您給過我一個好臉嗎?」
「第一年過年,您說我做的餃子餡太咸。」
「第二年,說我買的年貨不夠高檔。」
「今年,我提前一個月問您想吃什麼,您說隨便。」
「我按您口味做了,您又說不對。」
「媽,到底要我怎麼做,您才滿意?」
這些話,韓靜憋了三年。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每次來婆家,她都像在走鋼絲。
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
可無論她怎麼做,永遠不夠好。
永遠比不上馮艷。
那個二十五歲了,還在家裡啃老,靠哥哥接濟的小姑子。
「韓靜你夠了!」馮艷衝過來,想要拉韓靜。
但被大伯馮國富喝住了。
「艷艷,坐下!」
馮艷不敢不聽大伯的話,憤憤地坐回椅子上。
但她那雙眼睛,像刀子一樣剮著韓靜。
「靜靜啊。」三嬸又開口了,試圖打圓場。
「大過年的,都少說兩句,一家人和和氣氣多好。」
「是啊靜靜。」另一個親戚也說。
「你是小的,少說兩句,給媽賠個不是,這事就過去了。」
韓靜看著那些說話的人。
他們臉上都帶著「為你好」的表情。
可眼神里,全是看熱鬧的光。
「我為什麼要賠不是?」韓靜問。
「因為我沒給你妹添飯?」
「因為我做了十五個菜,還要被挑三揀四?」
「因為我在這個家當了三年保姆,還得不到一句好話?」
馮建軍抓住她的胳膊。
「韓靜,你冷靜點!」
他的手勁很大,抓得韓靜生疼。
韓靜甩開他的手。
「我很冷靜。」她說。
「我從來沒這麼冷靜過。」
她站起身,看著滿桌的人。
十五個親戚,十五雙眼睛。
有的同情,有的看戲,有的不耐煩。
「今天的菜,大家吃得還滿意嗎?」她問。
沒人說話。
「湯咸不鹹的,重要嗎?」
「重要的是,從進門到現在,有誰問過我一句累不累?」
「有誰說過一句,靜靜辛苦了?」
韓靜的聲音開始發抖。
但她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建軍。」她轉向丈夫。
「你記得今天是我生日嗎?」
馮建軍愣住了。
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今天除夕,也是我生日。」韓靜說。
「我二十八歲生日。」
「我爸媽中午給我打電話,說給我留了蛋糕,讓我回去吃。」
「我說不行,我得在婆家做年夜飯。」
桌上靜得能聽見針掉地的聲音。
連馮艷都閉上了嘴。
「靜靜……」馮建軍想說什麼。
但韓靜打斷了他。
「不用說了。」
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慢慢穿上。
「菜還剩不少,大家慢慢吃。」
「我有點累,先回去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
腳步很穩,一步,兩步。
「韓靜!」馮建軍在後面喊。
「你給我站住!」劉玉蘭的聲音尖利。
韓靜沒停。
她的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
「嫂子!」
馮艷突然喊了一聲。
韓靜回過頭。
馮艷站在餐桌旁,臉上是那種勝利者的笑。
她指了指滿桌的杯盤狼藉。
「你要走可以,先把碗洗了。」
「這麼多碗筷,總不能留給我們洗吧?」
桌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但也有人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韓靜看著馮艷。
看著那個二十五歲,被全家寵壞的姑娘。
然後,她慢慢走回桌邊。
不是走向廚房。
而是走到馮建軍面前。
馮建軍還站在那裡,臉色難看。
韓靜仰起臉,看著他。
這個四十歲的男人,她的丈夫。
她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清晰地問:
「馮建軍,我現在能發火嗎?」
時間在那一瞬間像是凝固了。
餐廳里的掛鐘秒針「嗒」地跳了一下。
然後是第二下。
第三下。
馮建軍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茫然,再到某種難以形容的僵硬。
他張著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韓靜就那麼看著他。
眼睛很亮,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桌上十五個人,沒一個人動。
大伯馮國富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
三嬸夾菜的筷子懸在盤子上方。
連剛才還咋咋呼呼的馮艷,此刻也瞪大了眼睛。
「你……」馮建軍終於發出一個音節。
然後卡住了。
韓靜又問了一遍,聲音更清晰了些:
「我問你,我現在能發火嗎?」
「能,還是不能?」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寂靜的空氣里。
馮建軍的臉漲紅了。
一半是酒勁,一半是別的什麼。
他看了眼母親。
劉玉蘭正死死盯著他,那雙眼睛像是在說:你敢讓她發火試試。
他又看了眼妹妹。
馮艷咬著嘴唇,眼神里全是「哥你快說她啊」。
最後,他重新看向韓靜。
這個比他小十二歲的妻子。
結婚三年,她從來溫順,從來懂事。
從來沒在這麼多人面前,讓他下不來台。
「靜靜……」馮建軍的聲音乾巴巴的。
「你……你別鬧。」
「鬧?」韓靜輕聲重複這個字。
她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很短,像一聲嘆息。
「你覺得我在鬧?」
「大年三十,我生日,我從下午兩點站到現在。」
「做了十五個菜,手被油燙了三個泡。」
「你妹進門就往沙發一躺,嗑了滿地瓜子皮。」
「你媽在屋裡跟人視頻,說我生不出孩子是沒福氣。」
「現在,你妹讓我去洗碗。」
「你媽讓你管管我。」
「你讓我別鬧。」
韓靜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張臉。
「馮建軍,你覺得,我該怎麼樣才不算鬧?」
馮建軍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媽就是隨口一說」。
想說「艷艷還小不懂事」。
想說「大過年的別計較」。
但這些話,他在過去的三年里說過太多遍了。
多到他自己都記不清次數。
「建軍!」劉玉蘭猛地拍了下桌子。
碗碟叮噹作響。
「你聽聽!你聽聽她說的什麼話!」
「我養你這麼大,是讓你媳婦這麼羞辱我的?」
老人家眼圈紅了,不是裝的,是真氣哭了。
「我命苦啊……老頭子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你們倆……」
「現在好了,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
又是這一套。
韓靜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每次都是這樣。
每次有點矛盾,婆婆就開始哭訴自己多不容易。
然後馮建軍就會心軟,就會讓她「體諒體諒媽」。
「媽,您別說了。」馮建軍果然開口了。
聲音裡帶著哀求。
「靜靜她今天可能心情不好……」
「我心情好得很。」韓靜打斷他。
她睜開眼睛,看著婆婆。
「媽,您說您命苦,我信。」
「守寡帶大兩個孩子,是不容易。」
「但這不是您糟踐我的理由。」
「我嫁到馮家三年,沒拿過您一分錢,反倒每月給您兩千生活費。」
「您身上這件衣服,是我買的。」
「您屋裡那個按摩椅,是我買的。」
「您上個月說腿疼,我連夜開車帶您去醫院,挂號排隊拿藥,忙到凌晨三點。」
「您女兒呢?」
韓靜轉向馮艷。
「您女兒在幹嘛?」
「她在酒吧跟朋友喝酒,發朋友圈說『今晚不醉不歸』。」
馮艷的臉「唰」地白了。
「你偷看我朋友圈?!」
「你媽在醫院疼得直冒冷汗的時候,你設置了對所有人可見。」
韓靜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配圖是九宮格,酒吧,霓虹燈,酒杯。」
「文案是:年輕就是要嗨。」
桌上有人低下頭,有人別開視線。
「韓靜你太過分了!」馮艷尖叫起來。
「我看你是我嫂子,才一直讓著你!」
「你讓著我?」韓靜笑了。
「你讓著我什麼了?」
「是讓我給你洗內衣內褲?」
「還是讓我給你還信用卡?」
這話一出口,馮建軍的臉色變了。
「靜靜!」他低喝。
「怎麼,不能說?」韓靜看向他。
「你妹妹上月刷爆兩張信用卡,三萬六。」
「是你偷偷拿我們共同存款還的,對吧?」
馮建軍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你說那錢是……是項目墊資……」他喃喃道。
「對,你是這麼跟我說的。」
韓靜點點頭。
「但我上周末去銀行打流水,看到了轉帳記錄。」
「收款人:馮艷。」
「噗通」一聲。
馮艷手裡的筷子掉在地上。
她慌慌張張地彎腰去撿,頭撞在桌沿上,發出悶響。
但沒人笑。
「建軍,這是真的?」劉玉蘭的聲音在發抖。
她看著兒子,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馮建軍沒說話。
他低著頭,盯著面前的酒杯。
酒杯里的白酒還剩半杯,晃晃悠悠的。
「我問你是不是真的!」劉玉蘭提高了聲音。
「……是。」馮建軍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艷艷說她急用錢……我……我就……」
「你就拿我們倆的錢,給你妹妹還債?」韓靜替他說完了。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靜。
但手指在身側捏緊了,指甲又陷進掌心的肉里。
疼。
但比不上心裡的疼。
「那錢……是我們攢著買房首付的。」韓靜說。
「你說今年再攢點,明年就能去看房了。」
「現在,三萬六沒了。」
「馮艷,那錢你打算什麼時候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馮艷。
馮艷的臉紅得像是要滴血。
「我……我又沒說不還!」她尖聲說。
「那你什麼時候還?」韓靜追問。
「等我找到工作就還!」
「你大專畢業三年,換了七份工作,最長乾了四個月。」
韓靜如數家珍。
「第一份,前台,嫌工資低。」
「第二份,銷售,嫌累。」
「第三份,文員,嫌領導煩。」
「第四份……」
「你別說了!」馮艷尖叫著打斷她。
眼淚從她眼裡湧出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也不想管。」韓靜說。
「但你還的是我的錢。」
「我和你哥的共同財產,有一半是我的。」
「你欠我一萬八,打算什麼時候還?」
「韓靜!」馮建軍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也紅了,不知道是酒勁還是情緒。
「艷艷是我妹妹!」
「所以呢?」韓靜看著他。
「是你妹妹,就能隨便拿我的錢?」
「是你妹妹,就能讓我給她洗內衣褲?」
「是你妹妹,就能在全家面前使喚我去洗碗?」
韓靜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
她忍了太久。
太久了。
「馮建軍,我也是我爸媽的女兒。」
「我嫁給你,不是來給你家當丫鬟的。」
「更不是來給你妹妹當提款機的。」
桌上安靜得可怕。
只有馮艷壓抑的抽泣聲,和劉玉蘭粗重的呼吸聲。
大伯馮國富放下酒杯,緩緩開口:
「建軍,靜靜說的這些,是真的?」
馮建軍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他沒說話。
但沉默就是答案。
「艷艷。」大伯看向馮艷,眼神很嚴厲。
「你哥給你的錢,你真沒打算還?」
「我……我會還的……」馮艷哭得妝都花了。
「什麼時候還?」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大伯的聲音沉下來。
「二十五歲的人了,欠錢不還,還理直氣壯?」
「大伯!」馮艷哭得更凶了。
「連您也幫著外人欺負我!」
「外人?」韓靜輕聲重複這個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