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我煮了碗面,慢吞吞地吃完,洗了澡,把髒衣服丟進洗衣機。
做完這一切,我才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安靜了一整天的手機。
按下電源鍵。
螢幕亮起,開機動畫結束。
然後——
「嗡嗡嗡嗡嗡——!!!」
手機像發了瘋一樣劇烈震動起來,提示音連成一片,螢幕上瞬間被未接來電和消息通知擠滿,以至於出現了明顯的卡頓。
我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鎖屏介面上的具體信息,一個電話就直接打了進來。
螢幕上來電顯示的名字,是「王德發(王總)」。
我看著那個名字在螢幕上跳動,震動著,伴隨著刺耳的鈴聲。
一下,兩下,三下……
我沒有接。
直到鈴聲自動掛斷。
但幾乎就在掛斷的下一秒,第二個電話又打了進來。
還是王德發。
我依然沒接。
他就這樣,一個接一個,不停地打。
我數著,從第一個,到第十個,到第二十個……
手機因為不斷的來電和消息湧入,變得有些發燙。
我把它放在桌上,走去倒了杯水,慢慢喝。
回來時,螢幕上顯示著第四十三個未接來電。
依舊是王德發。
我終於拿起手機,不是要接,而是點開了通知欄。
未接來電:88個。
其中87個來自「王德發(王總)」,1個來自「趙倩」。
微信未讀消息:99+。
大部分來自「駿馳科技核心項目組」群,還有王總的私人微信,李莉經理的,趙倩的,甚至幾個平時不怎麼說話的同事的。
我點開王總的私聊窗口。
最新一條是二十分鐘前:「方明!接電話!立刻!馬上!」
往上翻:
「小方,你在哪?看到速回電!」
「出大事了!智慧園區的標書出問題了!」
「方明,接電話!公司需要你!」
「方祖宗,我求你了,開機好不好!接個電話!」
「方明,之前是我不對,團建的事是公司考慮不周,你回來,我們當面談,條件好商量!」
「方明,標書的最終版文件是不是在你那裡?還有備份!客戶明天就要最終陳述了,我們這邊的文件全打不開了!」
「方工!方工你在哪兒啊!救命啊!」
最後一條,是五分鐘前,帶著哭腔的語音:「方明,算我老王求你了……那個標,一千萬啊……公司不能丟……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一條條聽著,看著。
心裡那片剛剛在湖邊獲得的平靜,被這些歇斯底里的信息,攪動起一圈圈複雜的漣漪。
有冰冷,有嘲諷,還有一絲極淡的、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快意。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看著城市璀璨的夜景。
我知道,我的魚,好像要上鉤了。
而那個曾經把我排除在他的「湖」之外的垂釣者,現在正急得跳腳。
03

我沒有回覆任何消息,也沒有回電話。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後去睡了。
很奇怪,這一晚我睡得格外沉,一個夢都沒做。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自然醒來。
神清氣爽。
打開手機,未接來電又多了十幾個,微信消息更是爆炸。
王總的最新語音已經帶上了絕望的嘶啞:「方明,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回來?!你說!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應你!那個標書……那個標書只有你最清楚啊!沒有你,明天就全完了!」
我慢條斯理地洗漱,換衣服,熱了杯牛奶,烤了兩片麵包。
吃完早餐,我才不緊不慢地給手機插上充電器,然後點開打車軟體。
目的地:駿馳科技有限公司。
是該回去看看了。
看看那片沒有我之後,是怎麼「天翻地覆」的「大本營」。
車子在公司樓下停穩。
我剛走進大堂,就感覺到一種不同尋常的壓抑氣氛。
前台小姑娘眼圈紅紅的,看到我,像看到救星一樣,聲音都帶著哭腔:「方明!你終於來了!王總……王總他們都在樓上會議室,快,快上去吧!」
我點了點頭,走進電梯。
電梯在上升,數字不斷跳動。
我能想像樓上此刻是怎樣的兵荒馬亂。
果然,電梯門一開,我就聽到王總那熟悉的、但此刻因為極度憤怒和焦慮而變調的聲音,從大會議室里傳來,隔著厚重的門板都聽得清清楚楚。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養你們幹什麼吃的?!那麼重要的文件!說沒就沒了?!備份呢?!硬碟呢?!雲盤呢?!都查了嗎?!」
接著是趙倩帶著哭音的解釋:「王總……都,都查了……本地文件被加密了,打不開……雲盤同步的那份……不知道為什麼被刪除了……技術部的人說,恢復不了……」
「恢復不了?!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今天下午三點之前,我必須看到一份完整的、準確的、能用的標書躺在我的桌子上!不然,你們都給我捲舖蓋滾蛋!!」
我整了整襯衫的領子,走到會議室門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透過玻璃門朝里看去。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王總像個困獸一樣在長桌盡頭走來走去,領帶扯開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布滿血絲。
銷售總監劉胖子癱在椅子上,臉色灰敗。
趙倩和幾個項目組的核心成員站在一邊,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技術部的主管擦著汗,小聲囁嚅著:「王總……那種加密很特殊,像是……像是定向破壞,恢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而且我們最後操作備份和上傳的人是……」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目光閃爍地瞟向門口。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來。
然後,他們看到了站在門外的我。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王總臉上的暴怒僵住了,轉而變成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混合著驚愕、狂喜、尷尬,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趙倩則是猛地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像是見了鬼。
「方……方明?」 王總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你來了!你怎麼才來啊!手機怎麼一直關機?可把我們急死了!」
我看著他,平靜地說:「王總,昨天去釣魚,山里沒信號。找我有事?」
「有事!當然有事!出大事了!」 王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把我往會議室里拽,「快,快進來!智慧園區的標書,所有的文件,包括你電腦里的本地文件,還有行政備份到雲盤裡的最終版,全都出問題了!打不開了!你昨天走之前,是不是動過文件?」
最後一句話,他問得又快又急,眼神緊緊盯著我。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我身上。
我輕輕掙脫了他的手,走到會議桌旁,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才慢慢開口:「王總,您忘了?昨天是公司團建。您讓我在公司好好盯著,完善標書。我完善完了,保存好了,也按照行政部的要求,把最終版上傳到了指定的雲盤共享文件夾。然後我就下班了。至於文件後來為什麼出問題……」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慘白的趙倩和技術主管。
「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只是個『臨時工』,沒有權限,也不該過問公司核心數據的保管流程吧?」
「你!」 王總被我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猛地一拍桌子,「方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現在是公司生死存亡的時候!那個標,一千萬!丟了,在座所有人都得喝西北風!你也是公司的一分子,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公司垮掉嗎?!」
「一分子?」 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笑了笑,「王總,您昨天在電話里可不是這麼說的。您說,我是臨時合同,不在團隊預算內。讓我守好大本營,是組織對我的『信任』。」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因為充血而有些猙獰的眼睛。
「現在大本營著火了,您想起我這個看門的了?」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
王總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死死地盯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
趙倩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帶著哭腔說:「方明!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些風涼話!快想想辦法啊!文件是不是在你那裡還有別的備份?哪怕是一部分草稿也行啊!」
其他人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七嘴八舌地說:
「對啊方明,你平時最細心了,肯定有備份習慣吧?」
「方工,求你了,想想辦法吧!」
「客戶那邊下午三點就要最終確認了,我們拿不出東西,就徹底完了!」
我看著這一張張焦急的、帶著懇求甚至討好的臉。
幾天前,他們還在大巴車上歡聲笑語,計劃著溫泉和燒烤,沒有一個人記得問我為什麼沒來。
現在,他們卻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這個「臨時工」身上。
真是諷刺。
「備份?」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有倒是有。」
所有人的眼睛瞬間亮了。
王總更是激動地往前一步:「在哪?!快!快拿出來!」
「不過,」 我話鋒一轉,慢悠悠地說,「王總,您昨天說,等我從團建回來,咱們再談標書的事,還有我的……前途問題。現在您回來了,咱們是不是,先把這個談清楚?」
王總的笑容再次僵在臉上。
他明白了。
我這不是在談條件。
我這是在,逼宮。
04
會議室里的空氣再次變得粘稠而沉重。
王總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他強壓著火氣,試圖拿出平時那套領導做派:「方明,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挽救項目!你放心,只要這個標能保住,你的轉正,包在我身上!我親自去跟總部打報告,特批!工資待遇,也按正式員工最高檔來!」
他說得又快又急,仿佛開出了天大的恩惠。
我搖搖頭,嘆了口氣:「王總,這話,我聽了不下十遍了。從去年跟『啟航教育』的那個項目開始,您就說等拿下就給我轉正。後來是『康健醫療』的項目,您也說等驗收就給我申請。現在,是『智慧園區』。每次都是『等這個項目結束』。可每次項目結束了,總有下一個更重要的項目,總有更『緊迫』的事情。」
我抬起眼,看著他:「王總的承諾,就像天上的雲,看著很美,但風一吹,就散了。我抓不住。」
「你!」 王總被我懟得啞口無言,臉漲成了豬肝色,「方明!你……你別不識抬舉!公司培養你兩年,你就這麼跟公司講條件?!」
「培養?」 我笑了,是真的覺得好笑,「王總,這兩年來,我拿著比實習生多不了多少的工資,幹著項目經理的活兒,加班最多,功勞最小,黑鍋背了不少,團建沒我份兒。這就是公司的『培養』?那這培養,代價是不是有點大?」
我站起身,環視了一圈會議室里神色各異的「同事們」。
「這個智慧園區項目,從最開始的需求調研,到技術方案設計,再到無數次和客戶工程師的細節對接,修改了多少版,熬了多少個通宵,在座的各位,心裡都清楚是誰在干吧?」
我的目光掃過趙倩,她心虛地低下了頭。
「趙姐,你上個月休產假,所有的交接文檔和進度彙報,是我熬夜幫你整理的吧?客戶那邊的技術答疑,是我頂上去的吧?」
我又看向銷售總監劉胖子。
「劉總監,您上次去見客戶張總,對方提出的七個技術難點,是您回來轉述給我,我連夜做出解決方案,再由您拿去彙報的吧?您當時怎麼說來著?『小方啊,乾得不錯,就是嘴笨了點,以後見客戶的場合,還是得我們銷售上。』」
劉胖子肥胖的臉上汗珠滾落,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沒敢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