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去了解一下,如果錢下午到位,手術最快什麼時候可以做。
身後,傳來婆婆崩潰般的嚎哭和周圍人毫不掩飾的指責議論。
但那些,都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知道,這場戰役的第一回合,我贏了。
我用事實和證據,在輿論場上撕開了她那層虛偽的母愛的外衣。
但真正的戰鬥,還在後面。
那十萬塊,她會不會吐出來?
陳浩的房子,會不會真的被凍結?
而病床上的陳峰……
我握緊了拳頭。
無論多難,我一定要救他。
不僅是為了他,也是為了我自己。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葉蓁,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我的底線,誰也不能碰。
05
和主治醫生張主任溝通完,確認只要費用到位,手術可以安排在明天上午。我稍微鬆了口氣,但心裡那根弦依然緊繃著。
婆婆在ICU門口鬧了一場,被我當眾揭穿後,大概覺得臉上無光,又或者真的怕事情鬧大,灰溜溜地走了。走廊里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敲打著人心。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我在等。
等婆婆那邊的反應,等陳浩的抉擇,也等程律師那邊的消息。
下午三點左右,我的手機響了。
是陳浩打來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完全沒了早上那種強裝鎮定的討好。
「嫂子!嫂子救命!真的不能凍結啊!開發商剛才打電話來了,說…說他們系統收到法院通知了,要凍結那筆款子,暫停合同流程!麗麗家知道了,正在跟我鬧呢!說要是房子沒了,婚禮就取消!嫂子,我求你了,你跟律師說說,撤訴吧!那十萬…那十萬我想辦法還!我一定還!」
果然,打蛇要打七寸。
房子,就是陳浩,也是婆婆的七寸。
「你怎麼還?」我的聲音沒什麼波瀾,「二十四小時,已經過去快八個小時了。醫院的帳戶上,一毛錢都沒多。」
「我…我去借!我去貸款!我把我車賣了!」陳浩語無倫次,「嫂子,你再給我點時間!一天!不,半天!我一定能湊到!」
「陳浩,」我打斷他,「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也不是在給你討價還價的機會。下午五點,這是最後期限。錢到帳,一切還有得談。錢不到……」
我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就等著收律師函,等著上法庭,等著你女朋友跟你分手,等著你媽因為涉嫌侵占,可能要去派出所做筆錄吧。你知道的,一旦留下案底,對你以後貸款、找工作,甚至你孩子,都有影響。」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陳浩粗重的喘息聲。
我知道,這些後果,足以擊垮這個一直被寵著、順風順水的小叔子。
「還有,」我補充道,「別忘了告訴你媽。如果她再敢來醫院鬧一次,或者再敢打電話騷擾我的親戚朋友,我不介意把銀行流水和律師函,複印個幾百份,貼滿你們小區,還有陳浩的單位。讓大家都看看,你們陳家是怎麼用大兒子的命,去換小兒子的婚房的。」
「不!不要!」陳浩驚恐地叫起來,「嫂子!別!我…我馬上讓我媽去打錢!馬上!」
「好,我等著。」我掛了電話。
不到十分鐘,我的手機收到了銀行的簡訊提示。
「您尾號XXXX的帳戶(陳峰醫療專用帳戶)於X月X日15:22存入100,000.00元,餘額……」
十萬塊,一分不少。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足足一分鐘。
沒有想像中的如釋重負,也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只有一種深沉的、冰冷的疲憊,和一絲荒誕的悲哀。
看,不是沒辦法,只是不想為陳峰想辦法。
只要觸及他們真正的核心利益,十萬塊,半天就能「變」出來。
我立刻起身,去繳費處辦理了手續,預存了手術費用。
然後,我撥通了程律師的電話。
「程律師,錢到帳了。」
「很好。」程律師的聲音里有一絲讚許,「比我想像的快。看來,凍結房產的威懾力很大。那下一步,你怎麼想?繼續追究他們的法律責任,還是到此為止?」
我看著繳費單上「陳峰」的名字,沉默了幾秒。
「程律師,追究責任,最壞的結果是什麼?最好的結果又是什麼?」
「最壞的結果,如果陳峰因為延誤治療出現嚴重後遺症,我們可以刑事民事一起追究,趙金花很可能面臨刑事處罰,陳浩作為知情者和受益方,也可能承擔連帶民事責任。最好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他們及時返還錢款,我們出具諒解書,事情了結。但你的損失,比如精神損害,以及你可能為此支出的律師費等,可以另行主張賠償。」
我思考著。
讓婆婆坐牢?我並沒有那麼強烈的渴望。歸根結底,我要的是陳峰活下來,是拿回屬於他的救命錢,是讓這些人得到教訓,而不是真的毀了這個家——儘管這個家,早已千瘡百孔。
而且,如果婆婆真的進去了,陳浩必然恨我入骨,公公恐怕也不會原諒我。未來,我和陳峰(如果他醒來)在這個家族裡,將徹底無法立足。這不是我想要的結局。
「程律師,」我緩緩開口,「刑事部分,如果他們不再生事,錢也還了,我可以考慮出具諒解書。但是,民事賠償不能少。這十萬塊,是他們本該拿出來的。因為他們的拖延和惡意挪用,導致手術延誤,增加了陳峰的風險和我的精神壓力。我需要他們額外賠償五萬元,作為補償。同時,必須簽署一份書面協議,承認錯誤,保證不再發生類似事件,並且,陳浩名下的那套房子,未來無論增值與否,與我和陳峰無關,我們自動放棄一切權利,他們也絕不能再以任何理由,向我們索取任何經濟支持。」
我要的,不僅是眼前的賠償,更是徹底的切割和未來的保障。
程律師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很周全的想法。既達到了懲戒和補償的目的,又避免了徹底撕破臉導致的後患,尤其是房產切割,很有必要。這份協議,我會幫你擬好。如果他們不簽……」
「那就法庭上見。」我接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我有的是時間和精力,陪他們耗。但陳浩的房子,恐怕等不起。」
「明白。」程律師說,「協議擬好後發你。另外,葉蓁,有件事,我覺得你需要知道。」
「什麼事?」
「我通過一些渠道,順便查了查你丈夫陳峰的個人財務狀況。」程律師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你之前說,你們婚後買了房,在還貸,積蓄不多,對吧?」
「是的。」我心裡微微一緊,「有什麼問題嗎?」
「房貸是用陳峰的公積金和工資卡在還,這沒錯。但我在查詢他銀行流水用於證據固定時,發現他名下還有一個你不清楚的銀行帳戶,是婚前開的。這個帳戶近三年的流水顯示,每個月都有固定一筆三千到五千不等的款項轉出,收款方是趙金花,也就是你婆婆。」
我的呼吸一滯。
「另外,」程律師繼續說道,「你們現在住的婚房,房產證上是你們夫妻共同名字。但根據購房合同和付款記錄,首付八十萬里,有三十萬,是陳峰父親陳建國的帳戶轉出的。而陳峰那個秘密帳戶,每月轉給趙金花的錢,加起來差不多正好是三十萬的本金和利息。換句話說……」
程律師的話沒說完,但我已經聽懂了。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冷透了。
原來如此。
原來,我們那套婚房,我一直以為是夫妻共同財產,是我們一起奮鬥的起點。
卻原來,首付里有三十萬,是「借」了公婆的。
而陳峰,一直在偷偷地,用他婚後的收入,在「還」這筆錢。
每月三千到五千,三年下來,十幾萬是有的。
而我,對此一無所知。
我像個傻子一樣,規划著我們的未來,計算著每月的開銷,想著怎麼多存點錢,早點要孩子。
他卻背著我,把我們共同財產的一部分,源源不斷地輸送回了他的原生家庭。
難怪婆婆總是話里話外說我們買房他們「幫了大忙」,難怪陳峰有時會抱怨壓力大,錢不夠用,我總以為是房貸和生活開銷,還心疼他,自己節衣縮食。
真是天大的笑話。
「葉蓁?你還在聽嗎?」程律師的聲音把我從冰冷的旋渦中拉回。
「……在。」我的聲音有些發飄,「程律師,這些…有書面證據嗎?」
「銀行流水就是證據。至於那三十萬是借款還是贈與,需要看當時有沒有借條,或者他們之間的溝通記錄。但從每月固定轉帳的行為來看,法院傾向於認定為借貸關係,至少是附條件的贈與。」程律師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同情,「你需要做好心理準備。如果未來涉及財產分割,這部分可能會被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或者,那三十萬對應的房屋份額,可能被主張權利。」
夫妻共同債務?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已經背上了十幾萬的債。
而我那每月「上交」給陳峰一起還房貸的工資,有一部分,可能就是在幫他還他偷偷「借」家裡的錢。
真是諷刺至極。
「我知道了,謝謝您程律師,這些資料…請一併幫我整理好。」我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一種死水般的平靜。
「好的。另外,關於陳峰先生的病情,我諮詢了一位相熟的醫學專家。他說,這類顱腦手術,即使成功,後續的康復治療、可能的併發症、以及勞動能力的影響,都是長期且耗費巨大的。你需要有心理和物質上的雙重準備。」
「我明白。」我深吸一口氣,「先解決眼前的手術。其他的,一步步來。」
掛了電話,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原本以為,婆婆拿走救命錢,已經是人性底線。
沒想到,背後還有更深的算計,更不堪的真相。
陳峰,我的丈夫。
在你心裡,在你那個家裡,我究竟算什麼?
一個一起還貸、一起承擔所謂「共同債務」的工具?
一個可以被無限索取,卻永遠排在你們血緣關係之後的外人?
手術費交了,手術可以進行了。
可我心裡那個名為「家」的避風港,卻在真相浮出水面的瞬間,轟然倒塌,只剩一片廢墟。
我不知道,等陳峰醒來,我該如何面對他。
我更不知道,經歷了這一切,我和他,還有沒有未來。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陳浩發來的微信,語氣是前所未有的低姿態:「嫂子,錢已經轉了,醫院收到了吧?那個…律師函和法院那邊,能不能…高抬貴手?媽知道錯了,她也是一時糊塗…我代她向你道歉!求你了嫂子!」
我看著那條信息,沒有回覆。
錯?
他們不是知錯,只是怕了。
怕房子沒了,怕丟人,怕承擔後果。
我收起手機,走進醫生辦公室,在手術知情同意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葉蓁。
兩個字,寫得力透紙背。
從今天起,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了。
陳峰,我會救你。
因為你是我的丈夫,因為道義,因為我還殘存著一絲對你曾經感情的眷戀。
但救了你之後呢?
我看著手術同意書上「丈夫」那兩個字,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和冰冷。
也許,是時候好好思考一下,我和你的未來了。
不,是我自己的未來。
06
陳峰被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刻,我坐在外面走廊的長椅上,感覺時間被拉成了粘稠的、緩慢流動的膠質。
簽下手術同意書時那股破釜沉舟的力氣,隨著那兩扇金屬門的關閉,似乎也被抽走了大半。剩下的,只有無邊無際的等待,和心底那片被程律師的話炸出來的、冰冷荒蕪的廢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