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蘇婉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將他的注意力拉回來,「重點是,就在我接到林薇電話,拿到證據之後,在回家的計程車上,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男人的電話。」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通話錄音——在接到那個威脅電話的瞬間,她就本能地按下了錄音鍵——將音量調低,播放給顧明聽。
那個粗嘎、充滿戾氣的威脅聲,在安靜的客廳里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扎進顧明的耳朵里。
「三天……六十萬……意外……」
當聽到對方用孩子們的安全來威脅時,顧明猛地站了起來,眼眶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一拳狠狠砸在沙發靠背上!他從未如此憤怒,也從未感到如此無力。憤怒於親弟弟的墮落和無恥,竟然招惹來這樣的禍端;無力於自己作為父親和丈夫,竟然讓家人陷入如此危險的境地。
「報警!立刻報警!」顧明的聲音嘶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最後一絲對原生家庭的猶豫和心軟,在此刻被這赤裸裸的惡意威脅焚燒殆盡。「他們敢碰孩子一根頭髮,我跟他們拼了!」
「我已經報過警了。」蘇婉拉住他,讓他重新坐下,她比他想像的更冷靜,「在計程車上就報了。警方很重視,讓我不要慌,他們會立刻著手調查這個號碼,並建議我們近期注意安全,他們會安排附近人員加強巡邏。同時也讓我保留好所有證據,包括這個威脅錄音,以及林薇給我的U盤。」
她將那個小小的銀色U盤放在茶几上,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這裡面,有顧亮賭博、他們合夥私吞錢款、以及編造懷孕騙局的部分證據。林薇給的。」蘇婉看著顧明,「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有兩件事。第一,應對這起勒索威脅,全力配合警方,確保我們自己和孩子絕對安全。第二,處理和你父母、顧亮之間的事。舊帳新仇,該一起清算了。」
顧明死死盯著那個U盤,仿佛盯著一條毒蛇。許久,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再抬頭時,眼中的迷茫和痛苦已經被一種冰冷的銳利所取代。那是一個男人,在家庭和底線被徹底踐踏後,被迫生出的鎧甲。
「你說得對。」顧明的聲音平靜下來,卻蘊含著風暴,「以前是我糊塗,總想著息事寧人,總被那套『親情』『孝道』捆住手腳。我以為退讓能換來安寧,結果只換來他們的得寸進尺和變本加厲!現在,他們竟然把主意打到孩子們頭上……」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這次,沒有任何情面可講了。小婉,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這個家,你和我,還有孩子們,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人,既然不把我們當親人,我們也不必客氣。」
聽到丈夫這番話,蘇婉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稍鬆動了一些。最艱難的時刻,伴侶的並肩而立,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好。」蘇婉點頭,「首先,安全第一。這幾天,我請假,暫時不去上班。你上下班儘量錯開高峰期,和同事一起走。孩子學校那邊,我去溝通,暫時請假,就說家裡有急事,不能去學校了。我們儘量不單獨外出,不給任何人可乘之機。」
「第二,證據整理。U盤裡的內容,我們要儘快查看、備份。還有去年所有的轉帳記錄、聊天記錄、通話錄音,全部整理出來,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林薇雖然是私下給我們證據,但她的證言也很關鍵,我們需要考慮如何在不暴露她的情況下,最大化利用這些信息。」
「第三,主動出擊。」蘇婉眼中閃過寒光,「不能只被動等待警方和應付勒索。對你父母和顧亮,我們要變個態度。」
顧明疑惑:「變個態度?」
「之前我們是拒絕、是防禦。現在,我們不妨『答應』。」蘇婉緩緩道,「答應回去『商量』那五十萬。」
顧明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引蛇出洞?讓他們自己跳出來?」
「對。」蘇婉冷笑,「他們不是急不可耐嗎?不是用盡手段逼我們回去嗎?我們就回去。帶上『誠意』,也帶上『證據』。在『全家團圓』的飯桌上,把一切攤開來講。我倒要看看,當著所有可能在場的親戚面,在確鑿的證據面前,他們那套親情戲碼還怎麼演!勒索的事情先不提,免得打草驚蛇,但賭債、私吞、騙局,一件件,一樁樁,都要掰扯清楚!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他們到底是什麼嘴臉!」
「而且,」蘇婉補充道,「只有面對面,才能拿到更直接的證據,比如他們親口承認私吞錢款、編造懷孕的錄音。這對後續無論是追債,還是應對他們可能狗急跳牆的反撲,都有利。」
顧明沉吟片刻,重重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這次,我來跟他們聯繫。」
他拿出手機,翻出被拉黑的父親顧大國的號碼,重新撥通。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顧大國明顯余怒未消又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聲音:「哼!還知道打電話來?想通了?」
顧明開了免提,看了蘇婉一眼,蘇婉點點頭。顧明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刻意壓抑著煩躁、顯得疲憊而妥協的語氣開口:「爸,是我。這幾天我想了很多。」
顧大國那邊安靜了一下,似乎在判斷兒子的態度。
「去年的事,小婉是做得過分了,說話太沖。」顧明按照和蘇婉商量好的劇本,繼續用那種「掙扎後屈服」的口吻說,「她也是壓力大,您別跟她一般見識。至於那三十六萬……唉,算了,一家人,不提了。」
顧大國果然語氣緩和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點得意:「這就對了!早這麼想不就沒事了?你是長子,要有長子的擔當!那錢本來就是該出的……」
「爸,」顧明打斷他,聲音低沉,「五十萬的事,我和小婉商量了。我們……我們想想辦法。」
「真的?」顧大國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驚喜和迫不及待,「這就對了嘛!爸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你放心,這錢是給你弟弟應急,是正用!等顧亮緩過來,不會忘了你們的好……」
「但是,」顧明話鋒一轉,語氣為難,「爸,五十萬不是小數目。我們一時也拿不出這麼多現金。而且,這錢到底怎麼用,用在什麼地方,總得有個說法,我們心裡也得有個底。不然,這錢給得不明白,小婉那邊,我也沒法交代。她非要問清楚細節,不然就不肯鬆口。」
蘇婉在一旁無聲地冷笑,顧明這以退為進,示弱套話的演技,倒是出乎她意料的好。
顧大國果然上鉤,急於促成這筆「交易」,語氣也「推心置腹」起來:「哎呀,細節你放心!都是為了你弟弟,為了咱們老顧家!你弟妹懷的是雙胞胎,這營養、這產檢、以後生孩子、請月嫂、兩個孩子開銷多大?現在住的房子又小,肯定得換個大點的,這首付不就是一大筆?還有,你弟弟前段時間工作上出了點小差錯,賠了人家一點錢,手頭也緊……方方面面,哪裡不需要錢?五十萬,都是緊著算的!」
「工作上出了差錯?賠錢?」顧明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點,追問道,「賠了多少?什麼事?」
「呃……這個你就別問了,反正已經處理了。」顧大國明顯含糊其辭,「總之,這五十萬是救命錢!你們抓緊時間湊,最好過年回來就帶上!一家人團團圓圓,把這事定了,我們也安心。」
「行,爸,我們儘量。」顧明順著他說,「那過年……我們回去再細聊。到時候,把顧亮和弟妹也叫上,還有家裡其他長輩,有些話,也得當著大家面說清楚,免得以後有誤會。」
「叫那麼多人幹嘛?」顧大國有些遲疑。
「畢竟是這麼大一筆錢,總要有個見證。」顧明語氣「誠懇」,「也讓親戚們知道,我們做大哥大嫂的,對弟弟是盡了心的。免得有人說閒話。」
顧大國想了想,覺得兒子說得也有道理,而且錢眼看就要到手,心裡高興,便答應了:「行行行,你看著辦!那就過年回來!定了啊!我這就去告訴你媽和你弟弟,他們肯定高興!」
掛了電話,顧明和蘇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嘲諷。顧大國話語裡的漏洞和急切,更加印證了林薇所說非虛。那所謂「工作上的差錯賠錢」,八成就是賭債!
「他們果然上鉤了。」蘇婉冷靜地說,「接下來,就是準備『過年大禮包』的時候了。」
就在此時,蘇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警方發來的消息,告知她那個威脅電話的號碼已經初步查證,屬於一個非實名的預付費卡號,目前正在進一步追蹤使用者和背後人員。同時,警方已在他們家附近增加了便衣巡邏,並提醒他們保持通訊暢通,注意安全。
幾乎同時,顧明的手機也響了一下,是李秀蘭發來的信息,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慈愛」:「明明啊,媽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心裡有這個家。剛才你爸都跟我說了,媽心裡這塊石頭總算落地了。你弟弟和他媳婦也高興壞了。你們放心回來過年,媽給你們做好吃的,咱們一家好好團聚,以前的事都不提了!路上注意安全,把錢……啊不是,把孩子們照顧好!」
看著這條信息,蘇婉和顧明只覺得一陣反胃。這虛偽的溫情背後,是赤裸裸的算計和貪婪。
「戲台已經搭好了。」蘇婉收起手機,看向窗外漸沉的夜色,聲音平靜無波,「就看這場戲,最後是誰唱不下去。」
年關越來越近,城市裡張燈結彩,年味漸濃。但蘇婉和顧明家的氣氛,卻與這喜慶格格不入,像一張拉滿的弓,緊張而凝重。
孩子們被蘇婉以「提前體驗家庭旅行」為由,送到了她遠在另一座城市的閨蜜家中暫住。閨蜜是蘇婉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為人可靠,家裡也有同齡的孩子作伴。蘇婉只簡單說了家裡有些麻煩事需要處理,怕嚇到孩子,閨蜜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並保證會照顧好兩個孩子,讓他們玩得開心。送走孩子的那一刻,蘇婉心裡空了一塊,但更多的是卸下了最大的後顧之憂的輕鬆。她可以全心投入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了。
警方那邊的調查在緊鑼密鼓地進行。那個威脅電話的源頭指向了一個本地的小型財務公司,表面做著正常的借貸業務,暗地裡卻與一些網絡賭博團伙有牽連,從事非法的催收活動。警方已經鎖定了幾個嫌疑人,並暗中布控,只等合適的時機收網。負責此案的陳警官特意與蘇婉和顧明見面,詳細了解了顧亮及其父母的情況,並將勒索案與可能的家庭財務糾紛併案考慮。他叮囑蘇婉和顧明,回鄉面對家人時,注意套取關於顧亮債務的更直接信息,但務必以自身安全為第一,警方會與他們保持聯繫,並在必要時提供支援。
蘇婉和顧明將林薇給的U盤內容仔細查看、備份。裡面的聊天記錄截圖觸目驚心:有顧亮抱怨賭輸了向父母要錢的;有顧大國和李秀蘭商量如何從大兒子這裡「弄」到更多錢來「填窟窿」的;有他們三人一起謀劃,以顧亮妻子「懷孕」為由,如何向顧明夫婦施壓要錢的詳細步驟;甚至還有顧亮與疑似放債人的聊天窗口,言語間提及了高額利息和威脅話語。雖然有些記錄不全,但已足夠拼湊出一個貪婪、欺騙、不惜將親人推向深淵的家庭真相。
蘇婉還發現了一份顧亮手機銀行流水的列印件,上面有多筆不明的大額支出和轉入,時間與他在聊天記錄中抱怨輸錢的時間高度吻合。這無疑是證明其參與不良債務活動的重要佐證。
看著這些證據,顧明最後的僥倖心理也徹底熄滅,只剩下心如死灰後的冷靜。他主動配合蘇婉,將去年所有的轉帳憑證、之前的通話錄音、以及今年公公婆婆催逼回家的通話記錄,全部系統整理,分類歸檔。他們甚至模擬了可能發生的對話場景,推演各種應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