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忍了四年,換來的『家』?」
最後一句話,我說得很輕,卻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李桂蘭粗重的喘息聲,和王志強慘白的臉。
王建國悶頭抽煙,煙霧繚繞,看不清表情。
良久,王志強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開口:「晚晴,對不起……我……我不知道你心裡藏著這麼多委屈……我以後……」
「沒有以後了,王志強。」 我打斷他,疲憊地搖了搖頭。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忍了。」
「朵朵是我的女兒,誰再說她是賠錢貨,別怪我翻臉。」
「這個家,有我和朵朵的位置,我們就還是『一家人』。如果沒有……」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裝修精緻,卻讓我感到無比寒冷的房子。
「那這個地方,我不待也罷。」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人的反應,轉身走進了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我聽到外面傳來婆婆陡然拔高的、尖利的哭罵聲,還有王志強壓抑的、煩躁的勸阻。
但這些,似乎都離我很遠了。
我走到床邊,看著女兒熟睡中恬靜的小臉,輕輕躺下,將她柔軟的小身子摟進懷裡。
眼淚,再一次無聲地洶湧而出。
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絕望的淚。
而是一種近乎決絕的、破而後立的清明。
忍了四年,我得到了什麼?
差點連我女兒最基本的尊嚴都丟掉。
從今往後,去他媽的賢惠,去他媽的忍讓。
我要為我女兒,也為自己,活出個人樣來。
周文柏的出現,像一束意外照進黑暗的光。
但我知道,靠別人的感激和施捨,是撐不起未來的。
我得自己站起來。
我擦乾眼淚,拿起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映亮了我的臉。
我點開一個沉寂了快三年的微信群——那是我大學設計系的同學群。
猶豫了片刻,我打字發送:
「老同學們,好久不見。有人還接 freelance 的設計私活嗎?或者,有相關的工作機會,可以介紹一下嗎?全職兼職都可以,我……想重新開始了。」
信息發送出去。
像是一個信號,投向沉寂已久的湖面。
也投向,我未知卻必須去闖的未來。
這一夜,註定無眠。
但我知道,天,快亮了。
04
大年初一,我是被朵朵搖醒的。
「媽媽,媽媽,太陽曬屁屁啦!新年快樂!紅包拿來!」 小姑娘穿著喜慶的紅色小棉襖,趴在我枕邊,眼睛亮晶晶的,小手伸得老長。
窗外陽光很好,依稀能聽到零星的鞭炮聲——城裡禁放,這大概是哪個不怕罰款的膽子大。
我摟過女兒,親了親她軟乎乎的臉蛋,把早就準備好的壓歲紅包塞進她手裡:「新年快樂,我的寶貝。祝你健康快樂,平安長大。」
朵朵歡呼一聲,捏著紅包,像只快樂的小鳥,跳下床跑去客廳了。
臥室里安靜下來。昨晚的疲憊、心寒、淚水和那股破釜沉舟的決絕,經過幾個小時的睡眠,並沒有消失,只是沉澱了下去,變成心底一塊冰冷堅硬的基石。
我拿起手機,螢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
最上面是大學室友兼閨蜜,方曉雯發來的:「晚晴!你終於想通了?!太好了!我手裡正好有個急活,一個本土小眾品牌的春季新品包裝和宣傳頁設計,預算還行,甲方事兒不多,就是時間緊,你敢接嗎?敢接我馬上把你推過去!」
發送時間是凌晨一點多。這丫頭,還是這麼熬夜冠軍。
下面是一條陌生的好友申請,備註是:「顧女士您好,我是文柏實業集團總裁辦的秘書,林薇。周董吩咐我聯繫您,關於答謝事宜,不知您今日方不方便通個電話?祝您新年快樂。」
再往下,是王志強凌晨三點多發來的一條微信:「晚晴,我們談談。媽那邊,我會去說。對不起。」
我盯著那三個字「對不起」,看了很久,心裡沒有一點波瀾。
有些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有些裂縫,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復原如初。
我回了方曉雯:「接!謝謝親愛的,把甲方推給我吧,細節我跟他們談。」
然後通過了林薇的好友申請,客氣地回覆:「林秘書您好,新年快樂。我今天方便,隨時可以電話。」
至於王志強那條,我沒有回。
我不知道該回什麼。也不想在情緒尚未平復時,進行一場註定艱難又無用的談話。
起床,洗漱。鏡子裡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清晰,更堅定。
推開臥室門,意料之中的低氣壓籠罩著客廳。
公公王建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婆婆李桂蘭在廚房弄得叮噹響,背影僵硬。朵朵自己坐在爬行墊上玩新玩具,那是昨晚周文柏送的禮物之一,一個很精緻的會唱歌的娃娃。
王志強從書房出來,看到我,眼神複雜,帶著明顯的侷促和紅血絲,看來也沒睡好。
「醒了?媽煮了餃子,吃點吧。」 他聲音有些沙啞。
「嗯。」 我淡淡應了一聲,去廚房給朵朵沖奶粉。
餐廳的桌上擺著幾盤餃子,還有幾碟小菜。氣氛沉默得詭異。
我們剛坐下,李桂蘭端著一盤餃子重重放在桌子中央,眼皮都沒抬一下,也沒像往年一樣,招呼大家「多吃點,新年發大財」。
自顧自地坐下,夾起一個餃子,咬得很大力。
這頓年初一的早飯,吃得比昨晚的年夜飯還要難受一百倍。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和朵朵偶爾哼兒歌的稚嫩聲音。
終於,李桂蘭「啪」地放下筷子,看向我,臉上是一種混合著不甘、審視和強壓怒火的奇怪表情。
「那個周文柏,後來還聯繫你了?」 她問得突兀,語氣硬邦邦的。
「嗯,他秘書早上加了我微信,說周董想聯繫我,表達謝意。」 我沒有隱瞞,也無需隱瞞。
李桂蘭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刻意板起臉:「哼,謝什麼謝?不就是扶了一下嗎?還真當自己是人家救命恩人了?我告訴你,顧晚晴,別以為攀上了高枝,就能在這個家裡蹬鼻子上臉!你記住,你是我老王家的兒媳婦,你的一切,都是志強給的!」
又來了。
我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平靜地看著她:「媽,我的一切,是我父母養育、我自己讀書工作得來的。和志強結婚,是組成家庭,不是誰賜予誰。至於周先生那裡,人家知恩圖報是情分,我受之有愧,但也不會拒絕別人的善意。這和我是不是王家的兒媳婦,沒有衝突。難道王家的兒媳婦,就不該救人,不配有朋友?」
「你……你少給我咬文嚼字!」 李桂蘭被堵得臉色發青,「我是讓你擺正自己的位置!別有點風吹草動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還有,他要是給你什麼好處,你得拿回來,交給志強,這才是正經過日子!女人手裡不能有太多錢,容易心野!」
我終於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里滿是嘲諷。
「媽,您的意思是,如果周先生為了答謝,給我一份工作機會,或者一點報酬,我得全部上交給志強,由他,或者由您來支配?那如果周先生給的謝禮是給我個人的,我是不是還得立個字據,聲明這是王家共同財產?」
李桂蘭被我問得一噎,但顯然,她心裡就是這麼想的,甚至覺得天經地義。
王志強聽不下去了,皺著眉:「媽!你說什麼呢!晚晴自己掙的錢,當然是她自己管!你……」
「你閉嘴!」 李桂蘭厲聲打斷兒子,「你知道什麼?女人有錢就變壞!你看看她昨晚那樣子,眼裡還有沒有你,有沒有我這個媽?我這是為你好,為這個家好!防患於未然!」
「為我好?」 王志強像是被點燃了,騰地站起來,聲音也提高了,「為我好就是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說我女兒是賠錢貨?!為我好就是大年三十讓我老婆孩子只能吃白米飯?!媽,你這到底是為我好,還是為了控制我,控制這個家的一切?!」
這話,大概是王志強三十年來,對他母親說過的最重的話。
不僅李桂蘭愣住了,連一直裝聾作啞的王建國都驚訝地抬起了頭。
李桂蘭不敢置信地看著兒子,嘴唇哆嗦著,眼圈迅速紅了,這回不是裝的,是真的傷了心,混合著被挑戰權威的暴怒。
「你……你敢這麼跟我說話?我控制你?我辛辛苦苦……」
「又是辛辛苦苦!」 王志強痛苦地抓了把自己的頭髮,眼睛也紅了,「媽,我知道你辛苦!爸也知道!可你的辛苦,不是我們虧欠你一輩子、必須事事聽你安排的理由!我有我的家,我的老婆,我的女兒!昨晚……昨晚我看著晚晴抱著朵朵離開,看著周文柏對她那麼客氣,而我像個傻子一樣坐在那裡……我心裡是什麼滋味,你知道嗎?!」
他吼了出來,胸膛劇烈起伏。
「我覺得我自己特沒用!特不是個男人!連自己老婆孩子都護不住!讓你欺負,讓親戚看笑話!媽,你非要看到我妻離子散,你才滿意嗎?!」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哭腔。
客廳里一片死寂。
只有電視機里隱約傳來的歡樂歌聲,顯得格外刺耳。
李桂蘭徹底傻了,呆呆地看著情緒崩潰的兒子,臉上的憤怒漸漸被一種茫然和巨大的恐慌取代。她可能從未想過,自己一貫的掌控和「為你好」,會把兒子逼到這一步。
王建國重重嘆了口氣,掐滅了手裡的煙。
朵朵被爸爸的吼聲嚇到了,撇撇嘴要哭。我連忙把她抱過來,輕輕拍著。
良久,李桂蘭像是突然泄了氣的皮球,頹然坐倒在椅子上,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不再是之前那種撒潑式的乾嚎,而是真的在哭,邊哭邊含混地說:「我……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我怎麼就裡外不是人了……」
王志強看著母親哭泣的樣子,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頹然地坐了回去,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垮塌下去。
一場家庭風暴,似乎以兩敗俱傷的方式,暫時偃旗息鼓。
但我知道,根子上的問題,遠沒有解決。李桂蘭的觀念不會因為兒子一次爆發就改變,王志強的懦弱也不會瞬間變成擔當。這只是壓抑太久的一次小規模井噴。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消息:「顧女士,不知您現在是否方便?周董想親自跟您通話。」
我看了看眼前這混亂的一攤,抱著朵朵起身:「我接個工作電話。」
說完,我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將客廳里的哭聲、嘆息聲和令人窒息的氣氛關在門外,我深吸一口氣,接通了周文柏打來的電話。
「周先生,新年好。」
「顧女士,新年好啊!沒打擾您休息吧?」 周文柏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熱情依舊,但少了昨晚在公開場合的些微客套,多了幾分真誠的隨意。
「沒有沒有,您太客氣了。」
「哈哈,不客氣。顧女士,我就不繞彎子了。昨天人多眼雜,很多話不方便說。今天打電話,一是代表我母親和我全家,再次鄭重向您道謝。二呢,也是想看看,有什麼地方,是我周文柏能略盡綿力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我後來了解了一下,聽說您因為照顧孩子,暫時離開了職場?您是學設計的?巧了,我們集團旗下有個文化傳媒公司,最近正好在拓展品牌設計業務,急需有想法、有功底的設計人才。不知道顧女士,有沒有興趣來看看?當然,時間上可以完全彈性,兼顧家庭。待遇方面,您放心,絕對從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