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去……」大舅搖著頭,眼圈泛紅,
「今早你媽哭著給我們打電話,說了很多。
你哥那邊似乎真出大事了,他岳父被叫去談話,
至今未歸,電話也打不通。
你哥單位也通知他暫時別去上班,等通知……
你嫂子在家哭得死去活來,說你見死不救、狠心……」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小禾,大舅曉得,
你如今有本事了,瞧不上我們這些窮親戚。
昨晚你那一手,厲害又解氣!可那到底是你親哥,
打斷骨頭還連著筋,你真能眼睜睜看他們家散了?」
又是這一套說辭,親情綁架,
永遠是最管用的武器。
我望著大舅蒼老又滿是懇求的臉,心中沒有憤怒,
只有深深的悲哀。
為這剪不斷理還亂的親情,也為他們根深蒂固的邏輯,
認為「強的一方」必須無條件包容拯救「弱的一方」,
哪怕「弱的一方」剛剛還對你捅過刀子。
「大舅,」我語調平穩,聲音在初一的暖陽下,冷靜而清晰,
「其一,我哥的岳父,李副總,若他沒問題,組織自會查明還其清白;若有問題,他需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與我有無能力、是否見死不救無關,法律和規則面前,『親情』無法凌駕。」
「其二,我哥的工作,取決於他自身能力、表現,以及是否與某些問題有牽連。這非我能左右,也不該由我左右。」
「其三,」我稍作停頓,直視大舅的眼睛,
「您問我能否眼睜睜看著,那昨晚,他們,還有在場眾人,能否眼睜睜看我吃下那碗剩菜?」
大舅被我最後一句話噎住,臉色紅白交替,張嘴許久說不出話。
「大舅,新年快樂。替我向舅媽和表姐問好。」
我起身,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離去。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大舅悠長而沉鬱的嘆息。
我明白,這番對話很快會傳到爸媽,甚至哥嫂耳中。
他們會更覺我冷血無情,翅膀硬了便不認人。
但那又如何?
我既不想,也無需再去吃那碗冰冷的剩菜。
不管是真正的剩菜,
還是以親情之名遞來的任何變質「好意」。
陽光正好,我抬頭,眯眼望向湛藍天空。
手機震動,是團隊技術合伙人發來消息:
「陳總,突發靈感,關於『阿姨大學』信用積分算法優化有新想法,
現在開個小會聊聊?」
我嘴角微揚,回覆:
「行,給我十分鐘,我找地方上線。」
瞧,我的世界在此處。
它廣袤、清新,滿是挑戰與希望。
至於身後的紛擾,就讓其留在身後吧。
和團隊開完臨時電話會議,已下午兩點多。
技術合伙人新想法頗具啟發性,我們激烈討論一小時多,
初步確定算法優化方向。掛斷電話,我才覺胃強烈抗議。
從昨年夜飯至今,我幾乎沒吃東西。
街邊餐館大多關門,我走兩條街,才找到營業的連鎖快餐店。
點份簡單套餐,坐在靠窗位置慢慢吃著。
食物下肚,溫暖了腸胃,
也讓我那有些雜亂的思緒漸漸沉澱。
大舅的話語,還有今早那自稱
華誠建工紀檢人員的來電,如兩根細刺扎在心底。
它們不算很疼,卻始終存在,
提醒著我,身後的世界並未因我的轉身而平靜。
我明白,我與原生家庭間
那層脆弱的平衡,已被徹底打破。
昨晚是矛盾爆發的瞬間,
如今的寂靜,更似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醞釀。
父母不停的呼喚,哥嫂或許會升級的
怨恨或哀求,親戚們意味不明的打探與「勸和」……
這些都會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
考驗著我的定力。
孫教授說得沒錯,我需要時間和空間,
他們同樣也需要。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手機再度響起,這次是我爸打來的。
我望著螢幕上跳動的「爸爸」二字,
拿著筷子的手停頓了一下。
昨天離開後,他發的消息,
語氣是沉重且帶著指責的。
此刻打電話過來,會有何事?
猶豫幾秒後,我還是接了。
畢竟,無論如何,他是我爸。
「喂,爸。」我儘量讓聲音平穩。
電話那頭沒有馬上傳來聲音,
只有粗重急促的喘息,間或夾雜著壓抑痛苦的吸氣聲。
我的心瞬間一緊,急忙喊道:「爸?您這是怎麼了?快說話呀!」
爸爸那嘶啞至極的聲音終於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與……恐懼?「小……小禾……你媽她……」
「我媽怎麼了?!」我猛地站起身來,不小心碰倒了身旁的水杯,引得旁邊的食客紛紛側目。
「你媽暈倒了!剛才你大嫂又到家裡哭鬧,說了好多難聽的話,你媽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栽倒在地!臉色白得嚇人,怎麼叫都沒反應!」爸爸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顯得六神無主,「我叫了 120,車馬上就到……小禾,你快來啊!市第一醫院!你快來!我……我害怕……」
轟的一聲,我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媽媽竟然暈倒了?就因為大嫂的哭鬧?
昨晚的憤怒,今早的冷靜,所有關於界限、距離的思考,此刻都被最原始的恐懼沖得七零八落。
那可是我媽!生我養我,即便有偏頗、有軟弱,但她依舊是我的媽媽!
「爸您別慌,穩住,跟著救護車去醫院,我馬上就到!」我的聲音也在顫抖,但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咱媽的病史和平時吃的藥告訴醫生!我馬上就來!」
掛了電話,我抓起外套和包就往外沖,連結帳都來不及。
在服務員詫異的眼神中,我將一張鈔票甩在櫃檯,
人已如箭一般衝出門外。
攔計程車、報醫院地址,
一系列動作似是本能使然。
坐在疾馳的車上,我的手心滿是冷汗,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疼得厲害。
怎麼會變成這樣?母親身體向來還算康健,
雖有高血壓的老毛病,但一直控制得挺好。
大嫂究竟說了什麼,能把母親氣得暈厥?
憤怒與後怕如冰冷的藤蔓,緊緊纏住我的心臟。
若母親有個閃失……我簡直不敢往下想。
我一路催促著司機,趕到市第一醫院急診中心時,門口一片混亂。
我一眼就瞧見蹲在急診室門口的父親,
他雙手抱頭,背影佝僂,蒼老了不少。
「爸!」我飛奔過去。
父親抬起頭,雙眼通紅,滿臉無助與恐慌,仿佛一夜老了十歲。
「小禾……你媽在裡面搶救,醫生還沒出來……」
「到底怎麼回事?大嫂說了什麼?」我扶住父親顫抖的手臂。
「她……她早上就來了,眼睛腫得像核桃,
一進門就給你媽跪下,哭喊著求你救你哥和她爸……」
「說你狠心,見死不救,還說要是她爸和你哥出事,
她就帶著芳芳(我侄女)去死,讓我們老王家絕後……」
父親的聲音支離破碎,「說的話比你昨晚說的還難聽。」
「你媽本就心裡憋悶,被她一激,血壓飆升,指著她『你、你、你』了幾聲,就……就倒下了……」
我手指驀地攥緊,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借疼痛壓制那股想毀滅一切的暴怒。
李秀蘭!她怎敢如此!跑到我爸媽家,用潑婦罵街、以死相逼的手段逼迫我媽,間接逼我就範?
她何止勢利,簡直惡毒!為了自己和娘家,全然不顧我爸媽身體,毫無底線!
「我哥呢?他就眼睜睜看著他老婆鬧?」我從牙縫擠出這句話。
「你哥……他和她一起來的,在那邊。」我爸指向走廊另一頭的長椅。
我轉頭望去,只見我哥王強像根木頭般癱坐在長椅邊緣,眼神空洞呆滯地盯著地面,面無表情,仿佛周遭一切與他無關。
他西裝皺巴巴,領帶歪斜,一副徹底垮掉的模樣。李秀蘭不在他身旁,不知去向。
見他那副模樣,我心頭火起,大步走過去。
「王強!」我連哥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他遲緩地抬起頭,看到是我,空洞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快且複雜的情緒,似恐懼,似怨懟,又似哀求,最終都化作更深的麻木。
「你知不知道媽正在裡面搶救!」
我目光冰冷地盯著他,語氣寒如堅冰。
他嘴唇微微蠕動,卻未發出聲響,
只是極其細微地點了點頭。
「你老婆呢?把你媽氣得進了醫院,
她躲哪兒去了,不敢露面了嗎?」我向前逼近一步。
「……去……去接芳芳了……」
他終於擠出一絲沙啞的氣音。
「去接侄女?」我又氣又笑,
「王強,你還算個男人嗎?你老婆跑到爸媽家撒潑,
把你親媽氣得暈倒送醫,你就干坐在這兒裝聾作啞?
你連攔一下都不會,你的出息和本事都到哪兒去了?
就知道對自己妹妹耍威風,在外人面前卻像個縮頭烏龜!」
我的聲音在空曠走廊中迴蕩,招來諸多側目,
可此刻我根本無暇顧及。
王強的身體輕微顫抖,頭垂得更低,
雙手緊緊交纏,指節泛白,卻依舊沉默不語,宛如一尊泥塑。
他這般沉默、放棄抵抗的頹廢模樣,
比激烈爭吵更令人無力心寒。
就在這時,急診室門打開,一位醫生走出:
「王秀梅的家屬在嗎?」
「在在在!」我和父親立刻奔過去,
「醫生,我媽情況如何?」
醫生緩緩摘下口罩,神情凝重地說道:
「患者因突發性高血壓引發腦血管痙攣,
還伴有短暫性腦缺血,也就是常說的『小中風』。
幸虧送醫及時,目前情況暫時穩定,
但需立刻住院觀察治療,以防病情反覆,
或出現更嚴重的腦卒中。你們家屬怎麼搞的?
患者有高血壓史,怎能讓她情緒如此激動?」
父親趕忙點頭,臉上滿是後怕之色:
「是是是,怪我們疏忽了,醫生,
請用最好的藥,我們全力治療……」
我急切地問道:「醫生,我們現在能進去看看她嗎?」
醫生回應:「患者需要安靜,別讓太多人進去刺激她。
先去辦住院手續吧。」說著遞來一張單子。
父親急忙接過單子準備去繳費,我攔住他:
「爸,你在這兒守著,我去辦。」
我跑到繳費處刷了自己的卡,
看著單據上不算小的金額,內心毫無波瀾。
如今對我而言,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算問題。
辦好手續,我去病房區轉了一圈,
母親已被轉到神經內科的觀察病房,是單人間,很安靜。
她躺在病床上,臉色依舊慘白,雙眼緊閉,
鼻子插著氧氣管,手背上打著點滴,虛弱得讓人心疼。
爸爸坐在病床邊,緊緊攥著媽媽的手,默默垂淚。
我並未立刻進去,站在病房外,透過玻璃凝望片刻。
心中煩悶至極,憤怒、心疼、後怕,還有對哥嫂無法遏制的憎惡,
交織在一起,令我幾近窒息。
我移步到消防通道的樓梯間,關上門,
才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蹲下,將臉埋進臂彎。
肩膀不由自主地微微顫動。
我厭惡這樣的自己,本已打算劃清界限、向前看,
可一個電話、媽媽生病的消息,就讓我全線崩潰,
慌不擇路地奔回來,再度陷入這令人疲憊的漩渦。
我也對那對夫妻恨之入骨,他們的自私、愚蠢與惡毒,
如一場瘟疫,正將這個家拖入深淵,連我最想保護的人也不放過。
不知蹲了多久,直到雙腿有些發麻,
我才緩緩起身,深吸幾口氣,拭去眼角的濕潤。
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媽媽還需要我。
我整理好情緒,走出樓梯間。
回到病房門口,只見李秀蘭牽著我侄女王芳,
站在病房外透過玻璃往裡看,沒了早上的潑辣,略顯惴惴不安。
她瞧見我,目光下意識閃躲,拉著侄女打算離開。
「停下。」我走上前去,嗓音低沉,卻透著不容違抗的寒意。
李秀蘭身形一滯,止住腳步,將我侄女往身後拽了拽,硬著頭皮看向我:
「小……小禾,你母親情況如何?我……我並非有意為之,只是當時太心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