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像是認命般,一筆一划,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沈國富。
字跡歪斜,力透紙背,仿佛用盡了畢生的恥辱。
他又從隨身包里摸索出工廠的公章、財務章,以及他個人的私章,蘸了印泥,一個一個,沉重地按在指定位置。
最後,是鮮紅的指印。
按下去的那一刻,他閉上眼睛,兩行老淚滾落下來。
我走上前,拿起那份簽好的協議,仔細檢查了一遍簽名、印章和條款,確認無誤。然後,將另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內容完全相同的協議副本遞給他。
「你的。」我聲音平淡無波。
沈國富接過副本,看也不看,胡亂塞進包里,仿佛那是燒紅的烙鐵。
「證據……那些錄音,監控……」他睜開紅腫的眼睛,滿懷最後一絲希冀地看著我。
我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銀色U盤,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原始備份在這裡。拷貝件和『諒解備忘錄』在我律師那裡。只要你們嚴格履行協議所有條款,不再有任何小動作,這些東西永遠不會見光。」
沈國富死死盯著那個U盤,像是看著救命稻草,又像是看著毒蛇。
「現在,」我收起屬於我的那份協議原件,語氣轉冷,「第一件事。周雯雯那裡,你知道該怎麼做。明天中午十二點前,我要看到一百八十七萬三千六百五十四元八角二分,一分不少,打進我指定的帳戶。房子過戶手續,同步啟動。有問題嗎?」
「沒……沒有。」沈國富頹然搖頭,「我會逼她吐出來……她不敢不給。」
「第二,奶奶那裡,」我頓了頓,「醫藥費我會負責,會請最好的護工。但她的贍養,以後主要由你負責。遺囑,你們自己去跟她解釋,重立。我只要拿回我父母應得的部分,折算成現金,具體數額莫律師會跟你算。其他,你們自己分配,我不沾。」
沈國富麻木地點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鑫凱家具』。」我的目光銳利起來,「根據協議,你名下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將以抵償債務的形式,轉讓給我指定的離岸公司。工廠現有所有債務,剝離到你個人和孫凱名下,與新的控股方無關。你和孫凱,徹底出局。交接期一個月,我會派專業團隊進駐審計、接收。這期間,如果再有任何資產轉移、數據銷毀……」
「不敢!絕對不敢!」沈國富連忙保證,臉上是徹底的恐懼。
「最好不敢。」我最後看了一眼角落裡面如死灰、眼神渙散的孫凱,「管好你的兒子。如果他再出現在我面前,或者再有任何不理智的行為……」
後面的話我沒說,但冰冷的語氣足以說明一切。
沈國富瑟縮了一下,連連點頭。
事情辦完了。我拿起公文包,對那兩名安保微微頷首。他們放開了孫凱,但依舊保持警惕地站在門邊。
孫凱像一灘爛泥一樣滑坐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我,更不敢看他的父親。
我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二叔。」
沈國富身體一顫。
「替我轉告奶奶。」我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從今往後,沈家是沈家,我是我。路歸路,橋歸橋。」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夕陽已經沉入地平線,天際只剩下最後一道暗紅色的光邊。晚風帶著涼意吹來,卻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茶室里隱約傳來沈國富壓抑的、痛苦的嗚咽,和孫凱崩潰的哭聲。
但那聲音,很快被城市的喧囂徹底吞沒。
與我,再無瓜葛。
07
協議的威力,如同精確制導的飛彈,開始在各個層面引爆。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的銀行帳戶收到了來自周雯雯的轉帳,金額精確到分,一分不差。附言只有兩個字:「還你。」想必沈國富給了她無法拒絕的壓力。
緊接著,周雯雯委託的律師主動聯繫莫峰,表示願意無條件配合辦理房產過戶手續,放棄一切權利主張,並懇求儘快結案,撤銷反訴。
莫峰徵求我的意見。我回覆:「按正常法律程序走,該辦的辦,該撤的撤。錢到帳,房子過戶完成,就出具和解書。其他的,不必再見,也不必再聯繫。」
一周後,房產局。我獨自一人辦完了所有手續。當新的、只寫著我一個人名字的房產證遞到我手中時,工作人員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著我平靜無波的臉,終究沒有開口。
我沒有再踏進那套房子一步。出來就聯繫了中介,掛牌出售。「按市價,全款優先。」我說。那裡面充滿了令人作嘔的回憶,賣掉是最乾淨的選擇。
又過了幾天,沈曉雅偷偷告訴我,奶奶出院了,但精神大不如前,有時糊塗有時清醒。清醒時,就罵二叔和孫凱不爭氣,糊塗時,又念叨我的小名。二叔變賣了家裡不少值錢東西,包括他收藏的古董和嬸嬸的首飾,才勉強湊出錢來填補工廠的一部分窟窿,應付供應商。孫凱被徹底趕出了工廠,整天窩在家裡喝酒,和周雯雯天天吵架,據說還動了手。
周雯雯的日子顯然不好過。她試圖聯繫過我一次,用一個新號碼,哭訴孫凱家暴,後悔莫及,問我能不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幫幫她,哪怕借點錢給她離開。
我聽完,直接掛了電話,拉黑。
往日情分?早在她和孫凱在床上翻滾時,就已經燒成灰了。
我沒有絲毫同情。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我的重心,已經完全轉移到了對「鑫凱家具」的接收和重組上。
莫峰律師團隊派出的審計小組和我的私人財務顧問「K」推薦的管理團隊同時進駐工廠。沈國富「配合」得堪稱模範,要什麼給什麼,問什麼答什麼,只是整個人仿佛老了二十歲,眼裡沒了光。
審計結果觸目驚心:工廠實際負債比表面報表高出三倍不止,資產嚴重虛估,核心技術骨幹早已被孫凱氣走,剩下的多是混日子的關係戶。生產線老舊,產品缺乏競爭力,客戶流失嚴重。
簡單說,一個空殼,外加一堆爛帳。
但這正是我想要的。我要的不是一個能賺錢的工廠,而是一個乾淨的、可以承載我下一步計劃的「殼」,以及——徹底斬斷沈家經濟命脈、讓他們再無翻身可能的「果」。
我指示管理團隊:第一,以新控股方名義,正式向法院申請對工廠進行「預重整」,將剝離到沈國富、孫凱個人名下的債務通過法律程序徹底坐實,並追究其補足責任。第二,啟動大規模裁員,所有關係戶、冗餘人員,按勞動法補償,一律清退。第三,將還能運轉的部分生產線和少量有價值的專利打包,尋找買家出售。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一步,以工廠名下那塊位於開發區、面積不小的工業用地作為抵押,向與我關係密切的境外資本平台申請一筆低息過橋貸款。
這筆貸款,不是為了救工廠,而是為了套出那塊地的最後剩餘價值,並作為我另一個隱秘項目的啟動資金。
沈國富得知這些安排後,試圖做最後掙扎,哀求我至少給工廠留條活路,給那些老員工留口飯吃。
我的回覆只有一句:「當他們跟著孫凱一起嘲笑我,當我需要幫助時冷眼旁觀甚至落井下石的時候,就應該想到今天。我不是慈善家。」
商場如戰場,仁慈是留給盟友的,不是給敵人的。
更何況,他們從未把我當家人,只當是可供榨取的資源。
處理這些事的同時,我飛了一趟新加坡,參加了亞太區戰略會議。會議間隙,我與幾位潛在的戰略合作夥伴進行了深入接觸,其中一個涉及東南亞新興市場的智能倉儲項目,與我利用「鑫凱家具」土地轉型物流基地的設想不謀而合。
李哲老闆對我近期「快准狠」的作風頗為讚賞,暗示總公司考慮進一步提升我在亞太區的權限和資源傾斜。
從新加坡回國當天,恰逢「青雲會」年度晚宴。
我換上了量身定製的手工西裝,戴上價值不菲但款式低調的腕錶。鏡子裡的男人,眼神沉靜銳利,下頜線條緊繃,周身散發著一種經過淬鍊後的冷冽氣場,與幾個月前那個穿著舊夾克、在房產局門口被羞辱的男人判若兩人。
晚宴設在江畔一處不對外開放的頂級私人會所。衣香鬢影,名流雲集。我能感覺到許多道或探究、或好奇、或評估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這個圈子裡沒有秘密,我近期在沈家鬧出的動靜,以及乾淨利落的反殺手段,恐怕早已成為某些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但這正是我需要的。在這個圈子裡,低調是美德,但適當的「戰績」展示,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試探,贏得真正的尊重——或者忌憚。
我端著香檳,從容地與幾位早已相識的業內大佬寒暄,話題不著痕跡地從宏觀市場轉向一些具體的、前沿的投資機會。我的見解和數據引用,讓他們頻頻頷首。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令人厭惡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在我側後方響起:
「邵……邵承宇?!」
我轉過身。
只見孫凱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甚至有些皺巴的西裝,站在不遠處,手裡捏著一杯酒,眼睛瞪得如同銅鈴,死死地盯著我,臉上混雜著震驚、嫉妒、憤怒,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恐懼。
他怎麼會在這裡?我微微蹙眉。以他現在的境況和層次,絕無可能拿到「青雲會」的邀請函。
很快,我看到了他旁邊那個點頭哈腰、正在向一位禿頂中年男人介紹他的身影——是那個曾被沈國富寄予厚望、據說「很厲害」的律師,張維。看來,這位張大律師人脈「不錯」,居然能把孫凱這種貨色帶進來見世面,或者說,來「碰運氣」、「找機會」?
孫凱顯然被眼前的情景衝擊得懵了。他印象中的我,應該是在破產邊緣掙扎、灰頭土臉的喪家犬。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從容自若地站在這個他仰望都望不到的頂級圈層中央,與那些他父親見了都要卑躬屈膝的人物談笑風生。
他旁邊的張維也看到了我,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先是驚愕,然後是尷尬,最後是深深的忌憚。他顯然比我更清楚「青雲會」的分量,也更明白能出現在這裡的我,意味著什麼。
禿頂中年男人(似乎是某個本地銀行的副行長)察覺到氣氛不對,看看我,又看看孫凱和張維,露出疑惑的表情。
孫凱像是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一股混合著不甘和怨恨的邪火沖昏了他的頭腦。他甩開張維試圖拉住他的手,踉蹌著朝我走過來,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
「邵承宇!你他媽怎麼會在這裡?你這個騙子!你是不是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混進來的?啊?大家看看!這個人,他六親不認,把自己親奶奶氣進醫院,把自己親二叔和表弟往死里逼!他就是個冷血的畜生!他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
他的聲音很大,帶著酒意和破罐破摔的瘋狂,瞬間吸引了周圍不少人的目光。竊竊私語聲響起。
張維臉都綠了,急忙上前想捂住孫凱的嘴:「孫少!你喝多了!別胡說!」
我站在原地,晃了晃手中的香檳杯,冰塊發出輕微的脆響。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絲淡淡的、近乎憐憫的嘲諷。
「保安。」我甚至沒有提高音量,只是對不遠處時刻關注著場內狀況的會所管家微微示意。
兩名穿著黑色制服、身形矯健的保安立刻快步走了過來。
「這位先生似乎情緒不太穩定,可能不太適合繼續留在這裡。」我對保安說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請帶他出去休息一下,順便核實一下他的邀請資格。如果是隨行人員,請他的引薦人過來處理一下。」
「是,邵先生。」保安恭敬點頭,然後一左一右,不容置疑地架住了還在叫罵掙扎的孫凱。
「放開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邵承宇!你這個王八蛋!你不得好死!你的錢都是髒的!你……」孫凱的罵聲很快被拖遠,消失在側門外的走廊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