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腳踢下去的時候,我正站在臥室門口。
我親眼看見我媽抬起腳,踢在我老公的小腿上。我老公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還沒站穩,我爸又補了一腳。
"讓你拖地水擰乾點,耳朵聾了?"我媽的聲音尖銳刺耳,"地板都濕成這樣了,滑倒了誰負責?"
我老公沒有說話。他低著頭,把拖把重新擰了一遍,又開始拖地。
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誰。
我站在門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老公叫周遠,今年三十二歲。我們結婚三年了,他是上門女婿。
說起來,這件事還是我爸媽的主意。

我是家裡的獨生女,爸媽年紀大了,不想讓我嫁出去。他們說,招個上門女婿,將來有人給他們養老送終。
周遠答應了。
他老家在貴州農村,父母早亡,上面有兩個哥哥,家裡窮得叮噹響。他是自己考上大學的,畢業後在我們這座城市找了份工作。我們是同事,談了兩年戀愛,感情一直很好。
可我爸媽看不上他。
"一個農村來的窮小子,要啥沒啥,"我媽這樣說,"他要是真心對你好,就應該上門。不然就是圖咱家的房子。"
周遠聽了這話,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對我說:"我答應。"
我問他為什麼。
他說:"我沒有家了,你家就是我的家。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上門就上門。"
就這樣,他搬進了我家。
我以為一切會慢慢好起來的。我以為只要他努力表現,爸媽總會接受他的。
可我錯了。
從他進門的第一天起,我爸媽就沒給過他好臉色。
早上他起得早,做好早飯,我媽說粥太稀了,不好吃。晚上他加班回來晚了,我爸說他沒把這個家放在心上。他主動幹家務,我媽嫌他做得不好;他不幹家務,我爸說他懶。
總之,他做什麼都是錯的。
一開始,我還會幫他說幾句話。可每次我一開口,我媽就會哭,說我胳膊肘往外拐,說她白養了我這麼多年,說我有了老公就不要爹媽了。
我爸更狠,直接摔東西。
久而久之,我不敢說話了。
我告訴自己,再忍忍,等爸媽習慣了就好了。周遠那麼能幹,那麼孝順,他們總會看到的。
可三年過去了,什麼都沒有變。
變的只有周遠。
他越來越沉默了。剛結婚那會兒,他還會跟我開玩笑,會在我耳邊說情話。現在,他每天說的話加起來都不超過十句。
他的眼睛裡,也沒有光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周遠已經睡了,呼吸很均勻。我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月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照在他臉上,我才發現他的太陽穴上多了幾根白髮。
他才三十二歲啊。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頭髮,卻在碰到的一瞬間,看見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是被打怕了。
哪怕是在睡夢中,有人靠近他,他都會下意識地緊張。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這三年,他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了個大早。
我媽已經在廚房做飯了,看見我進來,頭也不抬地說:"去把你那口子叫起來,讓他把院子掃了。昨天颳風,落了一地樹葉。"
"媽,今天我來掃。"我說。
我媽愣了一下,看向我:"你掃什麼掃?那是他該乾的活。"
"媽,周遠昨天加班到很晚,讓他多睡會兒吧。"
我媽的臉色變了:"加班?他一個月掙幾個錢?養得起這個家嗎?我和你爸辛辛苦苦攢了幾十年,買了這房子,他倒好,白住著,還擺起譜來了?"
"媽,周遠每個月的工資都交給你了,他自己一分錢都沒留......"
"那是應該的!"我媽提高了聲音,"他是上門女婿,吃我的住我的,交點工資不是應該的?你看看人家老王家的女婿,每個月交八千,還包攬了所有家務。你那口子呢?交那幾千塊錢,幹活還干不好!"
我深吸一口氣:"媽,你知道周遠的工資是多少嗎?"
我媽一愣。
"他每個月工資五千二,全都給你了。他自己的午飯錢、交通費,都是從我這兒拿的。他已經兩年沒買過新衣服了,去年冬天那件棉襖,還是我偷偷給他買的。"
"他......"我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我打斷了。
"還有,你知道他為什麼願意上門嗎?"
我媽沒有說話。
"因為他父母死得早,他從小就沒有家。他說,能有一個家,比什麼都重要。哪怕在這個家裡,他活得像條狗。"
最後那句話,我是吼出來的。
我媽愣住了。
我從來沒有這樣跟她說過話。從小到大,我都是一個乖乖女,爸媽說什麼我都聽。可是那一刻,我實在忍不了了。
"媽,"我的聲音在發抖,"你們知道昨天周遠被踢了之後,他跟我說什麼嗎?"
我媽沒有回應。
"他說,他可能是真的做不好。他說他從小沒人教過他怎麼做家務,他一直在學,可總是學不好。他說他對不起你們,給你們添麻煩了。"
眼淚涌了出來,我使勁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

"媽,他被你們踢了,他不生氣,他還在自責。你們知道他有多可憐嗎?"
廚房裡安靜了下來。
我媽站在灶台前,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時氣急......"
"媽,一時氣急就可以踢人嗎?"我看著她,"如果我老公的爸媽踢了我兩腳,你會怎麼想?"
我媽的身體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沒有再說下去。我轉身走出廚房,去院子裡掃地。
掃著掃著,我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是周遠。
他一定是聽見了我剛才的話。
"老婆,"他走到我身邊,輕聲說,"你別跟媽吵架,沒必要為了我......"
"怎麼就沒必要?"我抬起頭,看著他,"周遠,你是我老公,不是這個家的傭人。我憑什麼不能為你說話?"
周遠愣住了。
三年了,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明確地站在他這邊。
"老婆......"他的眼眶紅了。
我伸手抱住他:"周遠,對不起。這三年,我一直在逃避。我以為只要我不說話,事情就會慢慢變好。可我錯了。"
"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我打斷他,"我是你老婆,我應該保護你。可我沒有。我讓你一個人承受這一切,我......我不是個好老婆。"
周遠沒有說話。他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我肩膀上,濡濕了一小片。
"以後,"我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站在你這邊。你不是一個人了,你有我。"
周遠抱緊了我,渾身都在發抖。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氣氛很沉默。
我媽一句話都沒說,只是不停地往周遠碗里夾菜。一會兒是紅燒肉,一會兒是糖醋排骨,都是周遠愛吃的。
周遠有點受寵若驚,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爸坐在一旁,咳嗽了兩聲,悶悶地說了一句:"那個......上午的事......我也是一時氣急......"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聽過我爸說的最接近道歉的話了。
周遠趕緊說:"沒事沒事,爸,是我沒做好。"
"也不是你的錯。"我爸的聲音更低了,"我們......我們也有不對的地方。"
我愣住了。
我爸這輩子,從來沒說過自己有什麼不對。
"我和你媽商量過了,"我爸繼續說,"以後......以後你就把這兒當自己家。你是我女婿,不是外人。"
周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該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