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了個笑臉:「沒事,清者自清,謝謝關心。」
上午十點左右,我正在畫圖,手機震動起來。
是一個本地固定電話,號碼有點眼熟。
我接起。
「喂,請問是顧心遙小姐嗎?」 對方是一個聲音嚴肅的中年男性。
「我是,您哪位?」
「顧小姐你好,我是周俊偉的父親,周永昌。」 對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以及一絲極力掩飾卻依舊流露出的焦躁和……頹唐。
周父?他親自打電話來了?
「周先生,有事嗎?」 我的語氣公事公辦。
「顧小姐!」 周永昌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又強行壓下去,「我想,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關於貸款的事情,還有……還有網上那些不負責任的言論,我代表信達貿易,也代表我那個不懂事的兒媳婦,向你鄭重道歉!」
道歉?
昨天方曉芸來公司哭求,晚上匿名爆料潑髒水,今天周父親自打電話道歉?
這態度轉變,未免太快,太戲劇化了。
「周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貸款是銀行根據貴公司資質做出的商業決定,與我個人無關。網上的言論,我也看到了,相信法律和事實會給出公正的判斷。」 我滴水不漏地回答。
「不,不,顧小姐,請你聽我說!」 周永昌急了,語速加快,「那筆貸款……今天早上,我們收到貴行的正式通知了……駁回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我知道,之前是曉芸不對,她年輕不懂事,說話沒分寸,得罪了你。但那是你們小輩之間的事情,不能影響到公司的正常經營啊!信達貿易是我幾十年的心血,不能就這麼完了!顧小姐,我求求你,跟你父親顧行長求求情,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哪怕……哪怕只批一部分,緩緩也行啊!」
「至於網上的謠言,我已經查清楚了,是曉芸那個糊塗丫頭,被逼急了,在網上亂髮的!我已經狠狠罵過她了!我馬上讓她刪掉,公開向你道歉!你看這樣行不行?」
周永昌的語氣,從最初的強壓怒火,到中間的哀求,再到最後幾乎帶上了討好的意味。
我能想像,那份白紙黑字、蓋著銀行紅章的駁回通知書,像一道催命符,終於讓他認清現實,慌了神。
匿名爆料或許能暫時攪動一點渾水,給我帶來點小麻煩,但在銀行的正式決策和法律面前,不堪一擊。
尤其是,當他們最大的倚仗——「貸款可能會批」的希望徹底破滅之後。
「周先生,」 我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首先,我再次重申,銀行貸款審批是獨立的商業行為,我無權,也從未干涉過。貴公司不符合貸款條件,是銀行信貸部門根據規章制度和專業判斷做出的結論,請你尊重這個結果。」
「其次,關於網上的不實言論,對我個人和我父親名譽造成的損害,我的律師會進行處理。該刪帖道歉,還是該承擔法律責任,法律自有公斷。這不是可以用來討價還價的籌碼。」
「最後,」 我頓了頓,語氣加重,「請你管教好你的家人。無論是方曉芸女士之前的言論,還是這次匿名爆料的行為,都已經超出了正常人交往和商業糾紛的範疇,涉嫌誹謗和網絡暴力。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僅僅是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我的話,不留任何餘地,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和立場。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周永昌大概沒想到,我這樣一個「小輩」,會如此強硬,如此油鹽不進。
他或許還抱著最後一絲幻想,以為親自出面,放低姿態,就能挽回。
「顧小姐……做事……何必這麼絕呢?」 周永昌的聲音乾澀,帶著最後的不甘和一絲威脅的意味,「商場抬頭不見低頭見,山水有相逢……」
「周先生,」 我打斷他,語氣轉冷,「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這個道理,我懂。但前提是,對方也得是個人。」
「當你的兒媳婦,用最惡毒的話羞辱我十年真心的時候,你們周家,有沒有想過留一線?」
「當她收下我全部積蓄的禮金,轉身就罵我窮酸的時候,你們有沒有想過日後好相見?」
「當你們為了逼迫我就範,在網上編造謊言,試圖用輿論毀掉我和我父親名譽的時候,你們有沒有想過,做事別太絕?」
我一連三問,問得電話那頭啞口無言。
「路,是你們自己選的。話,是你們自己說的。事,也是你們自己做的。」
「現在這個結果,是你們應得的。」
「就這樣吧,周先生。我很忙,再見。」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並將這個號碼也拖入黑名單。
世界終於徹底清靜了。
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仿佛將過去幾天積壓在胸口的濁氣,全部吐了出來。
就在這時,電腦右下角的社交軟體圖標閃爍起來,是那個老同學平台的私信。
點開,是方曉芸發來的。
只有一句話,卻仿佛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帶著無盡的悔恨和絕望:
「心遙,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帖子我刪了,我馬上公開道歉。求求你,放過周家,也……放過我吧。我離婚了。」
離婚了?
我微微一怔。
這麼快?
看來,那封貸款駁回通知書,不僅是壓垮信達貿易的最後一根稻草,也徹底壓垮了方曉芸那場她自以為通往「上流」的婚姻。
沒有利用價值,反而帶來巨額債務和麻煩的「少奶奶」,在周家那種家庭眼裡,恐怕連昨天的抹布都不如。
我關掉了私信窗口,沒有回覆。
對不起?
太輕了。
也,太晚了。
我打開那個社交平台,刷新了一下。
那條匿名爆料果然已經不見了,顯示「內容已被發布者刪除」。
緊接著,一個實名認證為「方曉芸」的帳號,發布了一條新的公開聲明。
聲明很長,語氣卑微,與她之前匿名爆料時的「悲憤」截然不同。
她承認之前的匿名爆料是她在「情緒崩潰、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發布的「不實信息」,對顧心遙女士及其家人造成了嚴重的名譽損害和困擾,她「深表歉意,並鄭重道歉」。
她承認,顧心遙女士在婚禮上贈送了「厚禮」,是自己「虛榮昏頭」、「言語失當」,傷害了十年閨蜜感情。
她承認,信達貿易的貸款被銀行駁回,是「由於公司自身經營和財務狀況不符合銀行貸款條件」,與顧心遙女士及其父親「沒有任何關係」,她之前的說法是「錯誤的、不負責任的」。
她表示,已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願意承擔一切法律責任,並懇求顧心遙女士的原諒。
聲明的最後,她宣布,自己已與周俊偉先生辦理離婚手續,結束了短暫的婚姻,為自己錯誤的選擇和言行「付出代價」。
這條聲明一出,剛剛因為爆料刪除而有些疑惑的評論區,再次炸鍋。
風向瞬間逆轉。
「臥槽!驚天反轉!所以是這女的自導自演,還倒打一耙?」
「之前罵顧心遙的人呢?出來走走?臉疼不疼?」
「所以是新娘自己嫌貧愛富,羞辱閨蜜在先,人家都沒怎麼樣,只是不理她了。她家公司自己不行貸不到款,她就誣陷是閨蜜搞鬼?還上網潑髒水?這操作太騷了!」
「細思極恐……這女的好可怕,十年閨蜜都能這樣坑。」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下好,豪門夢碎,婚姻也沒了,活該。」
「只有我覺得,顧心遙才是真慘嗎?遇到這種閨蜜,倒了八輩子血霉。還好家裡有底氣,不然被這種小人纏上,真能被坑死。」
「所以說,做人啊,還是要善良。你看,現世報來得快不快?」
「之前那些嚷嚷著權貴欺壓的人呢?怎麼不吭聲了?事實是『權貴』差點被『平民』用輿論坑死好嗎?」
「道歉有用的話,要警察幹嘛?支持顧心遙追究她法律責任!」
輿論就是這樣,容易被煽動,也容易反轉。
之前有多少人同情「弱者」方曉芸,譴責「權貴」顧心遙,現在就有多少人調轉槍口,罵方曉芸「心機婊」、「活該」,同情甚至佩服我的「隱忍」和「反擊」。
我看著螢幕上那些迅速變化的評論,心裡沒有任何快意。
只覺得無比疲憊,也無比清醒。
這一場鬧劇,終於快要落下帷幕了。
用十年友情,換來看清一個人,代價慘重。
但也值得。
至少,以後不會再瞎了。
我關掉網頁,準備繼續工作。
手機又響了一下,是林薇。
她發來一個連結,是方曉芸那條道歉聲明,然後是一連串的語音。
「我的天!心遙你看到了嗎?方曉芸道歉了!還離婚了!我的媽呀,這也太刺激了!」
「她之前還在群里跟我們吹牛,說周家多厲害,她以後要多風光……這才幾天啊!」
「不過說真的,心遙,你也太能藏了吧!你爸居然是行長!我的天,認識這麼多年,我一點都沒看出來!你也太低調了!」
「方曉芸這次真是踢到鐵板了,不,是鈦合金板!活該!讓她囂張,讓她嫌貧愛富!」
我聽著林薇激動的聲音,打字回覆:「都過去了。以後,不提她了。」
「對對對,不提了不提了,晦氣!」 林薇立刻回道,「那……心遙,我們還是朋友吧?我……我之前沒幫你說話,是我不對,我膽子小,怕方曉芸和周家……」
「沒事,都過去了。」 我重複道,語氣平和。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和林薇,大概也回不到從前那種無話不談的狀態了。
不過沒關係,人生就像列車,有人上車,有人下車。
能陪一段,已是緣分。到站了,就好好告別。
只是,我以為這場風波到此為止,卻沒想到,還有餘波。
下午,我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電話。
來自周俊偉。
08
周俊偉的聲音,隔著聽筒,都透著一股濃重的怨氣和不甘,但比起他父親的絕望哀求,又多了一絲陰鷙和……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顧心遙,你夠狠。」 這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咬牙切齒。
「周先生,如果你打電話來只是為了說這個,那我掛了。」 我懶得跟他廢話。
「等等!」 周俊偉急忙道,語氣急促,「我長話短說。方曉芸那個蠢貨發的帖子,我已經讓她刪了,也道歉了。婚我也離了,這下你滿意了吧?」
「那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 我冷淡回應。
「行,與你無關。」 周俊偉像是被噎了一下,忍著氣,「那貸款呢?顧心遙,我爸的公司要是真的倒了,對你爸,對你們家,也沒什麼好處吧?何必把事情做絕?」
「我說了,貸款是銀行的商業決策。」 我耐著性子重複。
「商業決策?哈!」 周俊偉冷笑一聲,「要不是因為你,銀行會卡得這麼死?會一點餘地都不留?顧心遙,我知道,之前是我和方曉芸不對,狗眼看人低,得罪了你。但生意歸生意,你們這樣公報私仇,傳出去,對顧行長的名聲也不好聽吧?」
他開始換策略,試圖用「名聲」和「影響」來綁架。
「周先生,」 我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請注意你的言辭。『公報私仇』這種話,是要負法律責任的。銀行駁回信達貿易的貸款申請,是基於真實、客觀、專業的風險評估報告。報告顯示,貴公司存在虛增流水、抵押物高估、隱瞞民間高息負債等多處重大問題,嚴重不符合我行貸款條件。這些,需要我把風險提示報告的摘要念給你聽嗎?」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只有周俊偉驟然加重的呼吸聲。
他顯然沒想到,我對他們公司的「內情」知道得這麼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