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從未因為我的「低調」,受過如此赤裸裸的、來自我曾經最信任的人的羞辱和踐踏。
我爸是行長,我媽是教授。
我家住在市中心最好的學區房,我從小到大的零花錢,可能比方曉芸現在一個月的工資還多。
我不炫耀,是因為我覺得沒必要。
我不穿名牌,是因為我覺得舒服更重要。
我把她當真朋友,所以願意在她最重要的日子,拿出我「普通人」積蓄的大部分,去祝福她。
結果,這成了她嘲笑我「窮酸」的資本。
成了她「提純」圈子時,最先剔除的「劣質品」。
荒謬。
真的太荒謬了。
我笑著,眼淚終於後知後覺地流了下來,不是悲傷,是一種極致的諷刺帶來的生理反應。
我擦掉眼淚,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心寒到了極致,反而沒了情緒。
方曉芸,周俊偉,信達貿易的少奶奶?
很好。
你既然用金錢和地位來衡量我們十年的感情,用它作為踐踏我的理由。
那我,也用你最在意的方式,來回敬你。
我拿起手機,沒有一絲猶豫,撥通了一個備註為「老爸」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我爸沉穩溫和的聲音:「喂,遙遙,怎麼想起給老爸打電話了?今天沒出去玩?」
聽到爸爸聲音的瞬間,我所有的委屈和冰冷,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鼻頭一酸。
但我死死忍住了。
我不能哭,至少,不能為這種人哭。
我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微微的顫抖還是泄露了我的情緒。
「爸。」
就這一個字,電話那頭的顧行長立刻察覺到了不對。
他的聲音嚴肅起來:「遙遙,出什麼事了?誰欺負你了?」
「爸,」我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幫我查一下,信達貿易有限公司,是不是在我們銀行有貸款業務。」
「另外,不管他們有什麼正在走流程的貸款申請,或者續貸需求。」
「全部,給我卡住。」
03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爸沒有立刻問我原因,也沒有質疑我的要求。
知女莫若父,他太了解我的性格。
我不是那種會輕易動用家裡關係,甚至帶著明顯情緒去要求「卡」別人業務的孩子。
我用了「欺負」這個詞,對他而言,已經足夠嚴重。
「信達貿易?」 我爸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周家的那個小公司?」
「對,周俊偉家的,昨天剛結婚。」 我補充道,聲音已經徹底平靜下來,只有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手機邊緣。
「好,我知道了。」 我爸乾脆利落地回答,「我馬上讓信貸部的老陳去查。遙遙,你現在在哪裡?安全嗎?需要爸爸過去嗎?」
「我沒事,爸,我在家。」 我心裡一暖,那股冰冷的麻木被驅散了一些,「就是……遇到點噁心的人和事,想出口氣。」
「出氣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別把自己氣著了,不值當。」 我爸聲音緩和下來,帶著一絲笑意,「我顧懷遠的女兒,可不是誰都能欺負的。等著,爸給你處理。」
電話掛斷。
我握著手機,站在房間中央,剛才那股席捲全身的怒火和冰寒,漸漸沉澱下去,變成一種更冷靜、更堅硬的決心。
我爸說了「處理」,那就不是簡單的「問問」。
在金融系統這麼多年,他自有他的方式和人脈。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小區里嬉戲的孩子和散步的老人,生活依舊平靜。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從方曉芸發出那些話,從我撥通那個電話開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後悔。
十分鐘後,我爸的電話回了過來。
「查到了。」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信達貿易在我們行有一筆八百萬的流動資金貸款,下周三到期。他們上周五,也就是你朋友婚禮前一天,剛提交了續貸申請,資料正在初審。」
「這筆貸款對他們很重要?」 我問。
「看他們的負債和現金流,非常重要。」 我爸淡淡地說,「這種小型貿易公司,資金鍊繃得很緊,這筆八百萬要是斷掉,供應商的貨款付不出,銀行的利息還不上,立刻就能要了他們半條命。他們急著辦婚禮,恐怕也有想藉此拉攏關係、穩定資金的意思。」
原來如此。
我恍然。
難怪周俊偉和他爸在婚禮上對那些看起來有權有勢的客人格外熱絡。
難怪方曉芸如此急切地要「提純」她的圈子,踢掉我這個「窮酸」。
她以為她踏上了跳板,卻不知道,她親手拆掉的,可能是她老公家唯一的浮木。
「爸,他們的續貸申請,能卡多久?」 我問。
「合理合規地『審核』,拖上一兩個月不成問題。」 我爸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如果需要,讓他們補充點無關緊要的材料,開幾次無關痛癢的協調會,時間就出來了。而且,他們公司的財務狀況,本來也就經不起細查。」
「那就麻煩爸了。」 我說,「不用做別的,就按最嚴格、最慢的流程走。讓他們……著急一下就行。」
我不想把事情做絕,不想真的把人逼上絕路。
我只是想讓方曉芸和周俊偉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用錢和勢來衡量、踐踏別人,就要有被反噬的覺悟。
「放心,爸心裡有數。」 我爸頓了頓,語氣柔和下來,「遙遙,為這種人不開心,不值得。晚上回家吃飯,你媽燉了湯。」
「好。」 我應下,掛了電話。
做完這一切,我並沒有感到想像中的快意恩仇,反而有點空落落的。
十年友誼,以這樣一種醜陋的、現實的方式收場,像吞了一隻蒼蠅,噁心,又吐不出來。
我點開微信,看著那條「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的提示,以及趙小雨那條分組可見的朋友圈截圖。
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我截下了趙小雨朋友圈的圖,連同林薇和我的對話記錄,一起打包,保存好。
然後,我刪掉了和方曉芸的聊天窗口,取消了對她的星標朋友。
我沒有拉黑她。
我要讓她留著我的聯繫方式,我要讓她親自看著,事情會如何發展。
做完這些,我洗了把臉,換了身舒服的衣服,準備去爸媽家吃飯。
手機安靜得出奇。
那個曾經熱鬧的「塑料姐妹花」群,再也不會跳出消息。
那個我曾以為會是一輩子閨蜜的人,已經親手在我和她之間,划下了一道鴻溝。
而我,站在鴻溝的這一邊,忽然覺得,對面那個金光閃閃、迫不及待想要躋身「上流」的世界,其實也挺沒意思的。
我忽然很想知道,當方曉芸發現,她眼中「底層掙扎」的我,其實只要動動嘴,就能讓她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搖搖欲墜時,她會是什麼表情。
是繼續嘴硬,還是驚慌失措?
我有點期待了。
04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我照常上班,畫圖,開會,被甲方虐,和同事插科打諢。
生活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裡某個地方,徹底冷了下去,硬了起來。
我偶爾會點開趙小雨的朋友圈,她依舊在活躍地分享著「上流」生活碎片——高端下午茶,奢侈品購物袋的一角,以及和新閨蜜方曉芸的親密合影。
配文總是意有所指:「和優秀的人在一起,才會變得更優秀~」「有些圈子,擠不進去就不要硬擠,給自己留點體面。」
我看了,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林薇私下找過我一次,支支吾吾地道歉,說她當時沒在新建的群里,也沒附和方曉芸的話,讓我別誤會。
我說:「沒事,不怪你。」
真的不怪她。
人性如此,趨利避害。
在方曉芸和周俊偉代表的「可能的好處」和我這個「被拋棄的窮酸」之間,大多數人都會下意識地選擇沉默,或者倒向看起來更有利的一方。
我能理解,只是不會再把她當成可以交心的朋友了。
周三下午,我正在修改一個棘手的設計方案,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皺了皺眉,掛斷。
它又鍥而不捨地打了過來。
連續三次之後,我隱約猜到了什麼,拿起手機,走到安靜的樓梯間,接起。
「喂?」 我的聲音很平靜。
「心遙!是心遙嗎?我是曉芸!方曉芸啊!」 電話那頭傳來方曉芸急促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完全沒有了前兩天在「新圈子」里頤指氣使的得意。
「哦,方小姐啊。」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語氣疏離而有禮,「有事嗎?我們好像不熟吧,你怎麼有我電話?」
電話那頭明顯哽了一下,方曉芸的聲音更慌了,還帶著難以置信:「心遙,你別這樣……我,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看在我們十年朋友的份上,你聽我解釋好不好?那些話不是我真心想說的,我是被氣糊塗了,我……」
「方小姐,」 我打斷她語無倫次的辯解,聲音沒什麼起伏,「我們之間,沒什麼需要解釋的。你那些話,我看到了,也明白了。圈子不同,不必強融,這話是你說的,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請你以後不要再聯繫我了,免得拉低了你的檔次。」
「不!不是的!心遙,你聽我說!」 方曉芸幾乎是在尖叫,聲音里充滿了恐懼和哀求,「是誤會!都是誤會!是趙小雨!是趙小雨那個賤人挑撥離間!是她截圖亂髮的!我根本沒說過那些話!你相信我!我們十年感情啊,我怎麼可能那麼說你?」
「趙小雨挑撥?」 我輕笑一聲,覺得無比諷刺,「方曉芸,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把責任推給別人?那個新建的沒有我的群,是趙小雨拿你手機建的?那些『窮酸』、『底層』、『提純圈子』的話,是趙小雨用你的帳號發的?把我踢出群、拉黑我,也是趙小雨操作的?」
我一連串的反問,讓電話那頭瞬間啞火。
只有粗重急促的喘息聲傳來。
「方曉芸,」 我慢慢地說,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成年人,要為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負責。你選擇用那種方式結束我們十年的友情,我尊重你的選擇。所以,也請你尊重我現在不想和你再有任何瓜葛的決定。再見。」
「不要!心遙!求求你不要掛!」 方曉芸真的哭了出來,不再是裝腔作勢,而是貨真價實的恐懼和絕望,「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是人!我虛榮!我眼皮子淺!我鬼迷心竅!你看在我們過去十年的情分上,饒了我這一次吧!求你了!」
她的哭聲透過聽筒傳來,悽厲又可憐。
若是兩天前的我,或許會心軟。
但現在的我,聽著她的哭聲,心裡只有一片冰涼的漠然。
「饒了你?」 我語氣疑惑,「方小姐這話說的,我一個小小打工妹,能把你堂堂信達貿易的少奶奶怎麼樣?你是不是求錯人了?」
「沒有!沒有求錯!」 方曉芸急急忙忙地喊,「心遙,顧大小姐,顧姑奶奶!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家裡……我不知道顧行長是您父親啊!我要是知道,給我一萬個膽子我也不敢那麼對你!是我蠢!是我豬油蒙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