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在我父親的辦公室里,向我做過一次關於「長沙航線樞紐化建設」的彙報。
張總顯然也一眼就認出了我。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但立刻被專業的鎮定所取代。
他沒有直接與我交談,而是徑直走向了李乘務長。
「李航,集團命令,將CZ3104航班上的旅客汪某,以『危害航空安全』為由,移交機場公安處理。」
張總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危害航空安全?」李乘務長驚愕地重複了一遍。
這個罪名,可比「客艙糾紛」嚴重太多了。
「沒錯。」張總遞給他一份文件,「該旅客在航班上尋釁滋事,不聽從機組人員指令,並試圖衝擊頭等艙,已經構成了對飛行安全的潛在威脅。這是集團法務部和安監部聯合出具的初步認定書。地面公安會接手後續調查。」
汪太太聽到這裡,最後一絲血色也從臉上褪去。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我沒有!我沒有危害安全!我就是……我就是想要個座位……」
張總身後的兩名工作人員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動作專業,但毫無溫度。
「至於你們機組,」張總的目光轉向李乘務長和站在一旁發抖的孟琳,「全部暫停飛行,就地接受集團督察組的調查。把你們的飛行執照和工作證件交出來。」
孟琳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那份壓抑的抽泣,在安靜的機艙里格外清晰。
她的飛行生涯,很可能在今天,就此畫上句號。
李乘務長則像瞬間老了十歲,他頹然地低下頭,從制服口袋裡,顫抖著掏出了自己的證件。
我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這就是父親的風格。
雷霆手段,絕不姑息。
他要的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要根除問題,並且,要讓所有人都看到,破壞規則的下場。
被架走的汪太太,在經過我座位時,突然用盡全身力氣,朝我嘶吼:「是你!都是你害的!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你到底是誰?」
我沒有看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是一個買了17A座位,卻被你趕走的人。」
這句話,比任何身份的炫耀都更具殺傷力。
它將一切拉回了最初的原點——她,一個破壞規則的人,正在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汪太太被帶下了飛機,她的尖叫聲被艙門隔絕。
張總處理完機組的事,這才走到我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俞董,讓您受驚了。董事長已經安排好了,您是繼續乘坐這趟航班,還是我們另外安排專機?」
「俞董」兩個字,清晰地傳入頭等艙里每一位乘客的耳朵里。
那位之前對我的帆布包投來輕視一瞥的西裝男,此刻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出。
整個事件的真相,在這一刻,以一種最具戲劇性的方式,被揭開了。
我搖了搖頭:「不用了,張總。讓旅客們儘快重新登機吧,別耽誤大家太多時間。」我的目光掃過李乘務長和孟琳,「還有,調查歸調查,但在最終結論出來之前,我希望督察組能保留他們作為一名員工,最基本的尊嚴。」
張總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我明白了,俞董。」
我拿起我的帆布包,站了起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我一步一步,走回了經濟艙。
走回了那個屬於我的,1-7-A座位。
07

當我重新回到經濟艙時,過道里站滿了準備重新登機的乘客和前來接替的新機組人員。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困惑、不安與八卦的奇特氛圍。
沒人知道飛機備降的真正原因,大部分人都在猜測是天氣、空管或是某個突發的機械故障。
當我穿過人群,走向我的座位17A時,一些之前目睹了座位糾紛的乘客,認出了我。
他們的眼神從最初的同情、不解,變成了此刻的震驚和敬畏。
那個曾經幫我說過一句話,卻被汪太太懟回去的大哥,正站在座位旁放行李。
他看到我,張了張嘴,最後只是默默地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我沖他微微點了點頭。
17A座位上,屬於汪太太的那個愛馬仕包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之前被我隨手放在17B座位上的那本《航空運輸經濟學》。
一位新的乘務員剛剛把它擺正,看到我過來,立刻恭敬地讓開。
我坐了下來,系好安全帶。
窗外的停機坪上,那幾輛黑色的轎車已經駛離。
一場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無數人被徹底改變的命運。
新的機長通過廣播,用一種輕鬆的語氣宣布,之前的「航空管制」已經解除,航班很快就可以重新起飛。
乘客們發出一陣如釋重負的歡呼。
只有我知道,真正的「管制」,才剛剛開始。
飛機再次起飛,這一次,平穩得如同在絲綢上滑行。
我旁邊的17B座位,暫時空著。
沒過多久,新上任的乘務長親自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手沖的藍山咖啡,和一份用精緻瓷盤裝著的提拉米蘇。
「俞董,」他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敬畏,「這是董事長特意吩咐,為您準備的。」
我看了他一眼。
這是一個陌生的面孔,眼神里透著精明和幹練。
顯然,他是長沙分公司里,臨時抽調上來的精英。
「謝謝。」我接過咖啡,但並沒有碰那份甜點,「把它送給16C的那位先生吧。剛才,他幫我說過話。」
乘務長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立刻心領神會:「好的,我明白了。」
他轉身離去,很快,那位之前仗義執言的大哥,就收到了一份來自「機長」的特別問候和一份頭等艙級別的甜點。
他驚訝又驚喜的表情,引來了周圍人羨慕的目光。
我做這些,並非心血來潮。
我在用我的方式,告訴這個航班上的所有人,也告訴這家公司——遵守規則的人,應該得到尊重;心存善意的人,應該得到獎賞。
這比任何嚴苛的懲罰,都更有意義。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父親發來的簡訊。
「汪太太的丈夫,是航食供應商『百味佳』的老闆王志強。
他剛剛打了半小時電話給我的助理,想求情。
我讓助理告訴他,南航將立刻終止與『百味佳』的所有合作,並啟動對過往供應合同的全面審計。」
我看著簡訊,心中沒有波瀾。
王志強,我記得這個名字。
去年集團的廉政報告里,提到過他,說他為了拿到供應合同,行事很高調,喜歡用一些「非常規」手段。
現在看來,他的妻子,完美繼承了他的行事風格。
他們總以為,用錢和關係能擺平一切。
卻不知道,在真正的規則面前,這些東西不堪一擊。
我回了條簡訊:「爸,關於孟琳,那個最初給我升艙的乘務員,我希望能看到她的完整調查報告。」
父親很快回覆:「當然。對人的處理,才是最關鍵的。我會讓督察組把所有資料都發給你。這件事,我希望由你來做最終決定。」
由我來做決定。
我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的無盡雲海。
處理汪太太,很簡單,那是一個「是」與「非」的問題。
但處理孟琳,卻複雜得多。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對」與「錯」的問題,那背後,牽扯到公司的制度、企業的文化,以及無數一線員工在巨大壓力下的生存法則。
她做錯了,但她是不是唯一的「罪人」?
我的調研報告,似乎找到了一個比預期更深刻、也更棘手的切入點。
08
抵達目的地機場時,已是深夜。
我沒有接受分公司派來的專車,而是像所有普通旅客一樣,混在人流中,走出了到達大廳。
父親的助理林叔,早已等在外面的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奧迪里。
他看到我,立刻下車拉開車門。
「小姐,董事長在家裡等您。」林叔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坐上車,林叔遞給我一個平板電腦:「這是關於CZ3104航班事件的初步報告,包括您提到的那位乘務員孟琳的全部資料。」
我點亮螢幕,跳過了前面關於汪太太的部分,直接翻到了孟琳的檔案。
孟琳,26歲,航校優秀畢業生,入職三年,零投訴記錄,客戶滿意度評分高達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