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作為這場風暴的中心,始終保持著異乎尋常的平靜。
我拿起那杯溫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然後,我從我的帆布包里,拿出了我的手機。
我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落在了周圍人的眼中。
汪太太看到我拿出手機,以為我也要「搖人」或者錄像,臉上露出一絲更加輕蔑的神色:「怎麼?小姑娘,你也想打電話找人?我告訴你,沒用的!今天這事,天王老子來了都得聽我的!」
李乘務長也緊張地看著我,生怕我把事情鬧到社交媒體上。
他壓低聲音,近乎哀求:「小姐,您千萬冷靜,有話好好說,我們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解決方案。」
「解決方案?」我抬起眼,目光直視著他,「李乘務長,你到現在還沒明白嗎?從你們決定犧牲規則來『息事寧人』的那一刻起,你們就再也給不出任何『滿意』的解決方案了。」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他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不再理會他們。
我解鎖手機,螢幕的光亮映在我平靜的臉上。
我沒有打開社交媒體,也沒有打開錄像功能。
我找到了通訊錄里那個置頂的名字——「爸爸」。
然後,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撥號鍵。
汪太太抱著雙臂,冷笑著看我表演。
在她眼裡,這不過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在虛張聲勢。
她甚至饒有興致地想看看,我能搬來什麼樣的「救兵」。
一個部門經理?
一個地方分公司的老總?
電話「嘟」了一聲,幾乎是秒接。
一個沉穩而有力的中年男聲從聽筒里傳來:「靜靜?怎麼了?不是在飛機上嗎?」
我把手機稍微拿開了一點,讓周圍的人,尤其是讓李乘務長和汪太太,能隱約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
我沒有去看他們瞬間變化的表情,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語調,對著電話說:
「爸,我坐的這趟南航CZ3104,有點小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我清晰地聽到了父親的聲音,那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在哪個位置?把電話給乘務長。」
我沒有動。
我只是把目光,緩緩地移向了臉色已經變得煞白的李乘務長。
然後,我對著電話,說出了那句決定了接下來所有人命運的話:
「不,不用那麼麻煩。」
「爸,我這趟航班有位旅客要安排一下。」
05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頭等艙里激起了無聲的漣漪。
汪太太臉上的冷笑凝固了。
她不是傻子,能混到今天這個地步,她對「氣場」和「能量級別」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我那通電話,語氣平淡,內容卻透著一股讓她心悸的力量。
「安排一下」——這三個字從一個年輕女孩嘴裡說出來,和從一個中年男人嘴裡說出來,分量天差地別。
她開始感到一絲不安。
李乘務長的反應更為劇烈。
他的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後背的襯衫幾乎是立刻就被浸濕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手裡的手機,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聽到了電話那頭那個沉穩的男聲,也聽到了我的稱呼——「爸」。
在南航系統內,能讓一個航班的乘務長都感到恐懼的「爸爸」,屈指可數。
而能讓女兒用這種口氣談論航班問題的,只有一個。
俞振邦。
南航集團的董事長,那個以鐵腕和絕對控制力著稱的航空業巨擘。
李乘務長感覺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在這一刻,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電話那頭,我父親俞振邦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靜:「把那位旅客的姓名、座位號,以及事情的經過,發給我助理。另外,讓機長聯繫地面塔台,就說機上有緊急安全隱患需要排查,申請返航。」
「爸,不用返航,太興師動眾了。」我立刻阻止道,「我們剛起飛不到半小時,還沒飛出省。讓飛機在最近的備降機場降落就行。」
「好。」父親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充滿了絕對的執行力,「長沙黃花機場,二十分鐘內到。地麵糰隊會接手。你放心,把手機開著,保持聯繫。」
電話掛斷。
我收起手機,抬起頭,重新看向眼前這幾個人。
世界,仿佛變了個模樣。
汪太太臉上的囂張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疑不定的恐慌。
她看看我,又看看李乘務長,似乎想從李乘務長那死灰般的臉色里,確認自己那個可怕的猜想。
孟琳則完全呆住了,她像一尊雕塑,僵在原地,眼神空洞。
她可能還在回想,自己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怎麼就把一份簡單的座位糾紛,變成了一場可能導致飛機備降的重大事件。
「小姐……不,這位……」李乘務長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已經不成調了,「您……您剛才的電話……」
我沒有回答他。
我只是平靜地說:「李乘務長,你現在應該做的,不是問我問題,而是去執行你收到的指令。」
就在這時,機艙廣播突然響了起來。
是機長的聲音,沉著,但透著一絲不尋常的緊迫。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剛剛接到通知,由於航空管制原因,本次航班需要臨時備降在長沙黃花國際機場。我們對此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請各位乘客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帶。乘務組,請做好安全檢查。」
「航空管制」——這是最常用,也最無法反駁的理由。
廣播一出,整個機艙一片譁然。
經濟艙的乘客們不明所以,紛紛議論著。
而頭等艙里,則是一片死寂。
汪太太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踢到了一塊什麼樣的鐵板。
那個看似任人拿捏的小姑娘,那個被她肆意羞辱的「軟骨頭」,撥出的不是一個求助電話,而是一個審判的指令。
她想沖我說話,想求饒,想辯解。
但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響。
她的那身香檳色套裝,在這一刻,顯得無比滑稽和刺眼。
我沒有再看她一眼。
我轉過頭,望向窗外。
飛機正在調整航向,機翼划過深藍色的天幕。
雲層在我腳下翻滾,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棉花海。
我知道,二十分鐘後,在長沙黃花機場的停機坪上,等待汪太太的,將不僅僅是被請下飛機那麼簡單。
而等待南航CZ3104航班整個機組的,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內部審查風暴。
這一切,都只因為一張小小的座位牌,和一次錯誤的「妥協」。
我的匿名調研報告,現在有了最生動,也最殘酷的開篇。

06
飛機開始下降時,那種熟悉的失重感,讓汪太太的臉色愈發慘白。
她癱坐在頭等艙的地板上,之前那股囂張氣焰早已被恐懼沖刷得一乾二淨。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哀求和絕望。
李乘務長和孟琳則在機械地執行著備降前的安全檢查。
他們的動作標準而僵硬,像兩個被抽去靈魂的木偶。
每一次與我的目光交匯,都會迅速避開,仿佛我身上帶著某種會灼傷人的輻射。
二十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當飛機的輪胎與長沙黃花機場的跑道接觸,發出一聲沉重的摩擦聲時,汪太太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最後的判決終於落下。
飛機沒有滑向常規的客運廊橋,而是在引導車的帶領下,駛向了一個偏遠的停機坪。
舷窗外,可以看到幾輛閃爍著警示燈的黑色轎車和一輛機場地面勤務車,已經靜靜地等候在那裡。
這陣仗,不像是在處理一個客艙糾紛,更像是在迎接某位重要人物,或者……逮捕某個危險分子。
艙門打開,一股微涼的、帶著湖南潮濕氣息的空氣涌了進來。
首先登機的,不是地勤人員,而是三名穿著黑色西裝、神情嚴肅的男人。
為首的一人,我認識,是南航湖南分公司的總經理,姓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