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用眼神拜託我，接受這個方案，讓一切回歸正軌。
我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地「咯噔」了一下。
那條「俞氏鐵則」，在現實的骨感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為了避免麻煩，為了安撫一個所謂的「VIP」，一個遵守規則的普通乘客的權益，就這樣被輕易地交易掉了。
「升到哪裡？」我輕聲問。
孟-琳鬆了一口氣，連忙說：「頭等艙！我們立刻為您安排頭等艙的座位，那邊的環境更舒適，服務也更好。」
「好啊。」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我的順從讓孟琳如釋重負。
她立刻通過對講機聯繫乘務長，彙報了情況並申請了座位變更。
汪太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蔑的哼聲。
她大概覺得我「識時務」，被「頭等艙」三個字輕鬆收買了。
很快，乘務長親自過來，領著我向前走。
在我起身離開座位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
汪太太已經舒舒服服地靠在我的17A座位上，正從窗口往外看。
察覺到我的目光，她回過頭，沖我露出了一個炫耀的、勝利者般的微笑。
那個微笑，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我心底最後一道防線。
我沒有回應她的微笑。
我只是面無表情地轉過身，跟著乘務長，一步一步，走向機艙的前部。
從經濟艙到頭等艙，不過短短十幾米的距離。
過道兩旁，是無數雙複雜的眼睛。
有羨慕，有不解，也有鄙夷。
他們可能覺得我為了一個升艙，放棄了原則，是個幸運兒，也是個軟骨頭。
他們不知道，我放棄的不是原則，我只是在給這家公司，給我父親創立的這家公司，最後一個遵守自己規則的機會。
而現在，機會已經用完了。
03
頭等艙的空氣里，瀰漫著高級香薰和現磨咖啡的混合氣息。
座椅是寬大的乳白色真皮沙發，每一個都像一個獨立的繭，將乘客與外界隔絕開來。
乘務長是一位經驗豐富的中年男性，姓李。
他將我引到一個空位上，歉意地笑了笑：「小姐，實在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務長李航。您有什麼需要，隨時可以叫我。」
「謝謝。」我點頭，將隨身的帆布包放在腳下。
這個與頭等艙格格不it的包，引來了鄰座一位西裝革履男士的一瞥。
我沒有在意。
我坐下來，系好安全帶，目光卻穿過艙壁，仿佛能看到後面經濟艙里發生的一切。
我能想像到汪太太此刻的得意，她會如何向周圍的人炫耀自己的「戰績」，如何評價那個「不識好歹又見錢眼開」的小姑娘。
飛機開始緩緩推出。
李乘務長送來一杯溫水和一盤精緻的堅果。
他顯然是想彌補些什麼。
「小姐，剛才的事情，是我們的乘務員處理得不夠周到。」他低聲說，「那位汪太太是我們的老乘客了，脾氣……確實比較特殊。我們也是為了保證航班正點，才做了這個臨時的調整，希望您能理解。」
我看著他，他眼神誠懇，話術圓滑。
這是典型的「一線管理智慧」——承認小錯，規避大錯，把原則問題模糊成操作問題。
「李乘務長，」我開口，聲音很平靜，「如果今天我不同意換，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李乘務長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問得這麼直接。
他斟酌了半秒，回答道：「我們會繼續勸說。如果那位旅客堅持不配合，按照安全規定，我們有權拒絕其搭乘本次航班。」
「那為什麼不這麼做？」我追問。
「這個……」李乘務長面露難色，「主要是考慮到汪太太是我們的鉑金會員，直接請下飛機會造成非常不好的客戶影響，後續處理起來會很麻煩。而且，給您升艙，對您來說也是一個不錯的補償方案，我們認為是雙贏的。」
雙贏。
我心裡冷笑一聲。
犧牲規則，滿足無理者，懲罰守序者，這叫雙贏？
我不再說話，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溫水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裡的那股寒意。
這不是孟琳一個人的問題，也不是李乘務長一個人的問題。
這是一種系統性的「怯懦」，一種向「麻煩」妥協的慣性。
飛機在跑道上加速，巨大的推背感將我壓在座椅上。
窗外的世界飛速倒退，最終，機身一輕，我們衝上了雲霄。
平飛後，餐食服務開始了。
頭等艙的晚餐是菲力牛排配紅酒，由廚師帽高聳的空廚親自推車服務。
就在這時，一位乘務員從後面的經濟艙走過來，在李乘務長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乘務長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他向我投來一個抱歉的眼神，然後快步走向了駕駛艙和客艙之間的隔簾。
我有一種預感。
果然，幾分鐘後，經濟艙那邊傳來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又過了幾分鐘，一臉為難的孟琳，領著那位汪太太，穿過公務艙，走進了頭等艙的區域。
汪太太一眼就看到了我，還有我面前餐盤裡那塊滋滋作響的牛排。
她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憑什麼！」她幾乎是尖叫著沖了過來，指著我的鼻子，「憑什麼她可以升頭等艙，我一個鉑金VIP，你們就把我安排到後面去？你們就是這麼對待高級會員的？」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頭等艙里顯得格外刺耳。
鄰座的西裝男皺起了眉頭，放下了手裡的財經報紙。
李乘務長趕緊上前攔住她：「汪太太，您冷靜一點！這位小姐的升艙是作為我們工作失誤的補償……」
「補償？那我的補償呢？」汪太太不依不饒，「我才是受害者！我暈機那麼難受，你們不安撫我，反而去討好一個跟我搶位置的小丫頭？我也要升艙！我也要坐這裡！而且，我要坐她的位置！」
她指著我，眼神里充滿了貪婪和嫉妒。
在她看來，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應該是她的。
那個靠窗的座位是，這個頭等艙的待遇，更是。
孟琳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一樣。
她大概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為了息事寧人而做的決定，會引爆一個更大的炸彈。
她想安撫一條鯊魚，卻把血腥味引到了整個海洋。
我放下刀叉，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狂的女人，和那個焦頭爛額的乘務長，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微笑。
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溫度的微笑。
「李乘務長，」我說，「看來，你們的『雙贏』方案，並沒有贏家。」
04
我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李乘務長和孟琳的頭上。
李乘務長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我這個看似柔弱的「受益者」會突然發難。
他強擠出一個笑容：「小姐，您別誤會，我們正在處理。」
「處理？」汪太太的嗓門更大了，她就像一個在超市裡撒潑打滾要糖吃的孩子，認準了「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這條真理，「你們就是這麼處理的？讓一個普通乘客騎在我這個鉑金VIP的頭上？我告訴你們，今天不給我一個說法，我跟你們沒完！我要投訴！我要投訴你們所有人！」
她一邊喊，一邊掏出手機，似乎真的準備撥打投訴熱線。
頭等艙里其他幾位乘客已經完全被這邊的鬧劇吸引了。
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老先生搖了搖頭，低聲對旁邊的助理說：「現在的風氣，真是……規矩成了擺設。」
我能感覺到，整個機組人員的神經都繃緊了。
一場小小的座位糾紛，正在演變成一場關乎航空公司聲譽的公關危機。
而這一切，都源於孟琳那個最初的，看似聰明的妥協。
她試圖走捷徑，結果卻走進了一條死胡同。
我看著孟琳。
她站在汪太太身後，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眼眶已經紅了。
她大概已經預見到了自己的下場：無論今天結果如何，一份寫滿檢討的報告和一次嚴厲的處分，都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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