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雨回握他的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暗而溫暖。窗外是無邊的黑夜,他們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像兩個依偎在一起的剪影。
「睡吧。」最後她說,「明天還要上班呢。」
夜裡林曉雨做了個夢。
夢見四十多口人湧進他們的新房,孩子們在剛鋪好的地板上奔跑嬉鬧,女人們擠在廚房裡七嘴八舌,男人們坐在沙發上抽煙,煙灰掉在嶄新的地毯上。
張慧敏站在客廳中央,舉著酒杯說:「這房子真不錯,以後家庭聚會就在這兒辦了!」
林曉雨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轉頭看陳宇軒,他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驚醒時是凌晨三點。身邊陳宇軒睡得正沉,呼吸均勻。林曉雨輕輕起身,走到客廳。新房的鑰匙串放在玄關柜上,在月光下泛著金屬的冷光。
她拿起鑰匙,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鑰匙扣是他們領證那天買的,一對小人靠在一起,上面刻著日期:2024年6月1日。
才過去半年多,卻好像已經很久了。
03
接下來的幾天,張慧敏又打了兩次電話。
一次是問她裝修用的什麼牌子的地板,說她朋友也要裝修,幫忙打聽打聽價格。一次是突然提起年夜飯,說她打聽到某家會所還有包廂,問他們要不要一起訂。
林曉雨都含糊應對過去了。
周六上午,林曉雨和陳宇軒去新房收快遞——網購的燈具到了。電梯上行時,他忽然說:「我姐昨天在家族群里發了個紅包。」
「多少?」
「一百五十塊,分四十份。」他笑了笑,「搶到四塊五。群里熱鬧了半天,都說大姐大方。」
林曉雨哼了一聲:「她可真會做人。上次媽生病住院,她出兩千五,咱們出一萬二,她在親戚面前說'我和宇軒一起出的,主要是宇軒出的力'。」
電梯到了頂樓。門打開,走廊里堆著幾個鄰居家的裝修材料。他們的新房在最裡面,門把手上已經落了一層薄灰。
開門進去,屋裡還是老樣子。
裝修基本完工了,只剩一些軟裝沒到位。
客廳空蕩蕩的,牆面是柔和的米白色,地板是淺胡桃木色,陽光照進來時,整個空間溫暖而通透。
「其實挺好看的。」陳宇軒環顧四周,語氣里有滿足感,「等家具進來,就像個家了。」
「沙發下周五送貨,床要月底。」林曉雨拆開燈具的包裝箱,「先把燈裝上吧,看看效果。」
他們忙活了一上午。陳宇軒負責安裝,林曉雨負責遞工具。期間她的手機響了兩次,一次是快遞,一次是張慧敏。她沒接,任由它響到自動掛斷。
午飯時間,他們點了外賣,就坐在地上吃。窗外能看到江景,冬天江水是灰藍色的,緩緩向東流去。江對岸的高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這裡視野真不錯。」陳宇軒咬了口漢堡,「難怪這麼貴。」
「貴有貴的道理。」林曉雨喝了口可樂,「等以後有錢了,把對面那套也買了,打通。」
他笑起來:「野心不小啊林女士。」
「人總得有點夢想嘛。」林曉雨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件事,「對了,你記得江畔大道22號那家會所嗎?就我上次打電話問的那家。」
「記得,怎麼了?」
「我查了下地圖,發現一個巧合。」她打開手機地圖,放大,「你看,會所地址是江畔大道22號。咱們小區,也是江畔大道22號。」
陳宇軒湊過來看螢幕,愣了一下:「還真是。不過咱們這是住宅小區,人家是商業樓,不是一個地方吧?」
「當然不是。」林曉雨放大又縮小,「但地址寫出來完全一樣。你說,如果有人只知道地址,不知道具體是會所還是住宅,會怎麼想?」
他看著她,眼神慢慢變了。「曉雨,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她關掉手機,「就是覺得巧合挺有意思的。」
他沒再追問,但林曉雨知道他聽懂了。下午他們繼續裝燈,誰也沒提這件事。但空氣里好像多了點什麼,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
傍晚收拾工具準備離開時,林曉雨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婆婆。
「媽。」她接起來,開了免提。
「曉雨啊,和宇軒在一起嗎?」婆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猶豫。
「在呢,我們在新房這邊。」林曉雨看了一眼陳宇軒,「有事嗎媽?」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慧敏跟我說,你們年夜飯訂了個特別好的地方,在江畔大道什麼會所。」婆婆停頓了一下,「她問我知不知道,我說不知道。她就說,你們現在什麼事都不跟家裡說了。」
陳宇軒皺了皺眉。林曉雨對著手機說:「媽,不是不跟家裡說,是還沒定。現在包廂難訂,咱們也在等消息。」
「我知道,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難處。」婆婆嘆了口氣,「不過曉雨啊,媽說句公道話。慧敏是愛占小便宜,但心眼不壞。她就是想一家人熱熱鬧鬧的。你們要是真訂了好地方,帶上她一家,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是不是?」
林曉雨看著陳宇軒,他沖她輕輕搖頭。她對著手機說:「媽,如果訂到了,肯定告訴你們。但現在真沒確定。」
「好,好,你們自己看著辦。」婆婆又嘆了口氣,「就是......別太生分了。都是一家人。」
掛斷電話,林曉雨和陳宇軒都沒說話。電梯下行時,看著數字一個個跳動,他忽然開口:「我媽其實知道姐是什麼樣的人。」
「那她還幫著你姐說話?」
「她不是幫著我姐,她是怕家庭不和。」他靠在電梯壁上,「我爸去世得早,我媽一個人拉扯大我們倆。她最怕的就是兒女不團結。」
林曉雨理解婆婆的苦心,但理解不代表認同。有些事,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而是得寸進尺。
周一上班時,林曉雨抽空又給那家會所打了個電話。
還是同樣的說辭,詢問頂樓包廂,被告知已訂滿。
掛電話前,她特意重複了一遍地址:「江畔大道22號頂樓,對吧?」
「是的女士。」
「好的,謝謝。」
林曉雨故意說得大聲了些,辦公室里兩個同事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沖她們笑笑,低下頭繼續工作。
下午陳宇軒發來微信:「我姐剛才給我打電話,問我江畔大道22號那家會所怎麼樣。她說聽朋友提過,特別高檔。」
林曉雨回覆:「你怎麼說?」
「我說沒去過,不清楚。她說'你們不是訂了嗎',我說還沒訂到。」
「她信了嗎?」
「不知道。但她問我要會所電話,說自己也問問。」
林曉雨盯著手機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幾秒,然後打字:「給她吧。反正也訂不到。」
「曉雨,你到底想做什麼?」
林曉雨回了一個笑臉表情:「沒什麼,就是覺得有趣。」
下班回到家,天已經黑了。林曉雨煮了速凍水餃,和陳宇軒面對面坐著吃。電視里在播一部家庭劇,吵吵鬧鬧的。
「我今天把會所電話給我姐了。」陳宇軒忽然說。
「嗯。」林曉雨夾起一個餃子,「她會打電話去問的。然後會知道頂樓包廂早就訂出去了。」
「所以呢?」
「所以她會覺得,咱們能訂到,是因為咱們有'門路'。」林曉雨吹了吹餃子,「以她的性格,會更想知道咱們在哪兒吃,怎麼訂到的。」
陳宇軒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曉雨,我不希望你和我姐鬥氣。她那個人......你越跟她較勁,她越來勁。」
「我不是跟她鬥氣。」林曉雨也放下筷子,迎上他的目光,「我是在為咱們以後的日子打算。宇軒,你想想,如果咱們這次妥協了,明年呢?後年呢?新房入住了,她會不會三天兩頭帶人來'參觀'?會不會在咱們家組織家庭聚會?會不會在親戚面前說'我弟弟家就是我家'?」
他沉默了。林曉雨知道這些話戳中了他的擔憂。去年他表哥來城裡看病,張慧敏就直接讓表哥住進了陳宇軒當時租的一室一廳,陳宇軒自己去同事家擠了半個月。
「那你想怎麼做?」最後他問。
「我還沒想好。」她說,「但至少,今年年夜飯,咱們不能讓她牽著鼻子走。」
夜裡,林曉雨躺在床上睡不著。陳宇軒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她輕輕起身,走到客廳,打開筆記本電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