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那太遺憾了。」她語氣里透著失望,「我還想著春節去你們新房參觀參觀呢。江畔大道那片現在發展得特別好,房價漲了不少吧?你們買的時候多少錢一平?」
林曉雨擦乾手,倚靠在料理台邊。「三萬二。貸了三十年。」
「喲,那月供不得一萬五?」她倒吸一口涼氣,「你們倆工資加起來夠還的嗎?要我說啊,當初就不該買那麼大的,一百平米足夠了,非要買一百三......」
「姐,」林曉雨打斷她,「宇軒快回來了,我得炒菜了。」
「行行行,你忙你的。」她停頓了一下,「對了,年夜飯真訂外面了?訂的哪兒啊?我跟你姐夫也琢磨著今年不在家吃了,帶孩子們出去長長見識。」
林曉雨心裡一緊,面上卻保持平靜。「還沒定呢,宇軒在找地方。現在年夜飯包廂特別搶手,不好訂。」

「那可不是嘛,好地方都得提前大半年訂。」她話鋒一轉,「不過宇軒人脈廣,肯定能找到好的。定了地方告訴我一聲啊,要是價格合適,咱們一塊吃,熱鬧。」
「好,定了告訴你。」
掛斷電話,林曉雨看著鍋里冒起的熱氣,有些走神。
張慧敏的試探太明顯了,明顯到幾乎不加掩飾。
去年年夜飯時,她就旁敲側擊問過他們的收入,得知陳宇軒年終獎發了六萬後,臉上那表情她至今記得清楚——像是驚訝,又像是不甘心。
陳宇軒進門時,林曉雨正在盛麵條。他脫掉外套,神色疲憊。「下午我姐給我打電話了。」
「她也打給我了。」她把碗端到餐桌上,「還是問新房的事,問年夜飯的事。」
他洗了手坐下來,夾起一筷子麵條,卻沒急著吃。「她說......想看看咱們訂的地方,要是不錯,他們一家四口也去。」
「我猜到了。」林曉雨在他對面坐下,「你怎麼回的?」
「我說還沒定。」他低頭吃了一口面,咀嚼得很慢,「但她好像不太相信,說'你們肯定訂了好的,就是捨不得讓咱們知道'。」
林曉雨放下筷子。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對面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
「宇軒,你姐這個人啊,這些年占家裡便宜占慣了。媽的老房子她一家住著,從來沒提過給房租。你工作以後,她隔三岔五讓你幫忙買東西,說是借,從來沒還過。」
「我知道。」他聲音很低,「可她是我姐。小時候家裡窮,她初中畢業就去打工了,供我上學......」
「這話她說了一百遍了。」林曉雨打斷他,語氣儘量平和,「是,她供你上學,你感激她,這些年該還的也都還清了。你工作第一年的年終獎全給了她,說是給她孩子交學費。她搬家時咱們出了四萬,她結婚時咱們包了兩萬五紅包——那時候咱們還在租房呢。」
陳宇軒不說話了,只是默默吃面。林曉雨知道他心裡難受,一邊是妻子,一邊是姐姐。可有些事情,不能一直退讓。
「今年春節,」她說,「咱們一定要在外面過。不是不孝順,是咱們需要一點自己的空間。而且......我不想再聽她在親戚面前,明褒暗貶地說咱們'打腫臉充胖子'。」
去年年夜飯的某個片段又浮現在眼前。
張慧敏舉著酒杯,對著滿桌親戚說:「咱們宇軒啊,就是死心眼,沒錢也要買大房子。不過年輕人有壓力是好事,逼自己一把嘛。」然後轉向林曉雨,「曉雨,你得多體諒他點,別老想著買名牌包啥的。」
當時一桌子人都看向她。林曉雨放在腿上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陳宇軒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對張慧敏說:「姐,曉雨很節省的,是我要買大房子的。」
「知道知道,護著媳婦呢。」張慧敏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來來來,大家喝酒!」
回憶讓胸口發悶。林曉雨深吸一口氣,看向陳宇軒:「這次聽我的,好嗎?年夜飯的事,我來安排。」
他抬起頭,眼裡有掙扎,最終點了點頭。「好。不過......別太讓我姐難堪。她畢竟......」
「我有分寸。」她說。
飯後,陳宇軒去洗碗,林曉雨拿著手機走到陽台上。
冬夜的空氣清冷刺骨,呼出的氣變成白霧。
樓下小區道路空蕩蕩的,只有幾輛車停在車位里。
遠處江畔大道的燈光連成一條光帶,江對岸的寫字樓閃爍著霓虹。
她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那是本市一家很有名的高檔會所,以江景和價格昂貴著稱。去年公司年會去過一次,人均消費一千起步。
電話撥通了。她故意提高了些音量:「您好,我想諮詢一下除夕晚上的包廂......對,大概十二個人左右。江景包廂還有嗎?」
接線員的聲音很禮貌:「女士,除夕的包廂四個月前就訂滿了。現在只有大廳還有少量位置。」
「這樣啊......」林曉雨做出失望的語氣,「可是我先生特別想要個包廂,一家人安靜吃頓飯。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價格不是問題。」
「實在抱歉,真的滿了。要不您看看我們另一家分店?在新區那邊,環境也很好。」
「我只想要江畔大道這邊的。」她停頓了一下,「對了,你們頂樓那個最大的包廂,我記得視野特別贊。如果有人取消,能第一時間通知我嗎?」
「頂樓包廂?您說的是我們江畔大道22號總店的頂樓嗎?」
「對,就是那個。」林曉雨倚靠在陽台欄杆上,眼睛餘光瞥向樓下。綠化帶的陰影里,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可能是野貓吧。
「那個包廂早就被預訂了,是年費會員訂的。」接線員說,「這樣吧,您留個電話,如果有人取消我聯繫您。不過希望不大。」
「好,謝謝你。」林曉雨報了自己的手機號,然後說,「地址還是江畔大道22號對吧?頂層。」
「是的,江畔大道22號,頂樓。您記一下。」
「我記住了。謝謝。」
掛斷電話,林曉雨在陽台上又站了一會兒。寒風吹在臉上,讓人清醒。樓下的陰影里再沒有動靜。可能真是她看錯了。
回到客廳,陳宇軒已經洗好碗,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里在報道春運,火車站人山人海。
「我給那家江景會所打電話了。」林曉雨坐到他身邊,「說頂樓包廂早就訂出去了。」
「那怎麼辦?」他轉過頭看她。
「我說如果有人取消,讓他們通知我。」林曉雨拿起茶几上的橘子,慢慢剝皮,「不過大機率是訂不到的。這樣也好,到時候就跟家裡說訂不到包廂,咱們倆自己找個小飯館吃。」
陳宇軒點點頭,注意力回到電視上。但林曉雨知道,他心裡並不完全相信這個說法。
橘子的清香在空氣中散開。
她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綻開。
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剛才的通話記錄。
江畔大道22號——那確實是一家會所的地址。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個地址的數字部分,和他們新房的小區門牌號一模一樣。而他們那棟樓,正好是整個小區最高的一棟,頂樓。
這只是一個模糊的念頭,還沒成型。但如果張慧敏真的在打什麼主意,也許這個巧合能派上用場。
電視里開始播廣告,聲音有些吵。陳宇軒拿起遙控器調低音量,忽然說:「今天媽打電話,說姐跟她抱怨,說咱們買了房就疏遠家裡了。」
「她怎麼說的?」
「說咱們裝修不讓家裡人去看,年夜飯也要單獨吃,是不是覺得親戚們上不了台面。」他苦笑,「媽讓我勸勸你,春節還是回家吃,別傷了一家人的和氣。」
林曉雨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擦擦手。「你怎麼回的?」
「我說新房確實亂,等弄好了再請大家來。年夜飯......我說再看看。」他握住她的手,「曉雨,有時候我真覺得累。為什麼一家人,非要這樣算計來算計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