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訂餐的消息猶如投進湖心的石塊,在林曉雨和陳宇軒的小窩裡掀起陣陣波瀾。
去年那場擁擠不堪的家宴還歷歷在目。
四十多口子擠在婆婆的舊屋裡,小娃娃的哭喊聲、男人們猜拳的吼叫聲、女人們攀比老公工資的竊竊私語。
散席的時候,林曉雨的裙角被不知哪個熊孩子蹭上了一大塊油污,陳宇軒在回程的地鐵上一路緊繃著臉。
今年是他們結婚頭一年。
房子裝修幾乎掏光了存款,每月還得還一萬多的月供。
當張慧敏在電話里旁敲側擊地說「一家人過年怎能少了你們」時,林曉雨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陳宇軒正蹲在牆角查看瓷磚的接縫,抬起眼看向她,眼神里流露出同樣的疲憊感。

某個黃昏,她獨自站在新居的露台上,撥通了那家總是一位難求的頂級會所電話。
她刻意把聲音提高了幾分:「沒錯,就是江畔大道22號,最頂層的那間包房。」樓下的綠化區里,似乎有衣角晃了一下。
她掛斷通話,轉過身時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張慧敏在家族群里發消息的口氣一天比一天得意洋洋:「今年我帶大伙兒見見大世面!」「這地方超難訂,我可是託了硬關係才搞定的!」親戚們的恭維像潮水般湧來。
陳宇軒盯著手機介面,無奈地長嘆了一聲。
他們倆誰都沒在群里冒泡,只是悄悄加快了新房最後的收尾進度。
除夕那天下午,群里的消息像炸開了鍋。
張慧敏發了定位:「江畔大道22號,六點整準時到,都穿得體面一點啊!」林曉雨換上一件老舊的羽絨服,和陳宇軒拎著幾個購物袋提前離開了家。
電梯緩緩下行時,鏡面映照出他們鎮定的面容。
她心裡清楚,再過幾小時,當那扇厚重的防火門被推開的瞬間,有些人臉上的笑容會永遠凝固在那一瞬間。
01
十二月的最後一個周末,林曉雨和陳宇軒並肩站在新房客廳正中。
空氣里還飄散著淡淡的油漆味。
陽光透過玻璃窗斜射而入,在光滑的地磚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他們腳邊攤開著一個厚厚的帳本,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地磚一萬五,水電改造九千八,全屋定製兩萬八......」陳宇軒蹲在地上,用計算器逐一累加。
他的眉頭越皺越深,手指在按鍵上按得有些用力。
「木工工資還沒給,又得一萬五。」
林曉雨倚靠在還沒揭掉保護膜的窗邊,望著樓下光禿禿的綠化帶。
交房時開發商承諾的景觀樹木至今沒蹤影,只見幾叢半死不活的灌木。
「物業費下月開始計算,四百二。停車費另外算,一百八。」
陳宇軒抬起頭,額頭滲出一層薄汗。暖氣還沒開通,屋子裡其實挺冷的。「曉雨,你的年終獎......什麼時候能發下來?」
「月底吧。」她說,「不過得留著春節的開銷。你們那邊,壓歲錢準備給多少?」
他沉默了幾秒鐘,重新低下頭看帳本。「小孩一共九個。表哥家剛生了老二,算十個。每人......八百?」
「去年給六百,你二姨就當著大家的面說,現在什麼都漲價了,六百拿不出手。」林曉雨走到他身邊蹲下來,看著那些數字,「你姐家倆孩子,給八百,別的孩子給六百,你姐又會覺得咱們瞧不起她。」
陳宇軒苦笑了一聲,把計算器放在地板上。螢幕上顯示著一個令人觸目驚心的數字:三十二萬九千六百。「裝修超預算太多了。早知道就不該搞全屋定製。」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處。」她伸手輕拍他的背,「先想想年夜飯的事吧。媽上個禮拜打電話,說今年還是在她那兒聚餐。」
兩人都沒吭聲。
去年那頓年夜飯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回——七十平米的老房子塞了四十多口人。
沙發、椅子、塑料小凳全都用上了,還有幾個孩子乾脆坐在茶几邊緣。
廚房裡六個女人擠得轉不開身,油煙機嗡嗡響著,卻蓋不住客廳里男人們的鬨笑聲。
菜剛上到一半就沒地方放了。
婆婆端出一盆燉雞,找不到空位,只好讓個孩子端在手裡。
林曉雨想去廚房幫忙剝蒜,被張慧敏攔了回來:「你就坐著吧,別在這兒添亂了。」語氣里的輕蔑像根細刺扎進心裡。
更讓她難受的是飯後那一幕。
男人們喝茶抽煙打牌,女人們收拾碗筷擦桌子。
林曉雨和幾個弟媳在廚房洗碗,聽見客廳里張慧敏的聲音:「宇軒現在總算混出點樣子了,買了房,不過據說貸了不少款吧?現在年輕人啊,就愛提前消費......」
陳宇軒當時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刷手機,一聲不吭。回家的地鐵上,她問他為什麼不反駁。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那是我親姐。而且她說的也是事實。」
「事實是咱們憑本事買的房,沒找家裡要一分錢。」林曉雨的聲音在地鐵轟鳴里顯得微弱無力,「而她結婚十二年還在租房住。」
此刻,在新房空蕩蕩的客廳里,陳宇軒嘆了口氣。「要不......咱們今年找個藉口出去旅遊?就說公司臨時安排值班。」
「你媽第一個不同意。」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而且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元宵節怎麼辦?清明節怎麼辦?」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樓宇亮起零星燈火。
這個小區入住率還不太高,晚上看起來有些冷清淒涼。
她忽然想起什麼,轉身看著他:「新房這邊......他們還不清楚具體位置吧?」
「只知道在江畔大道這片區域,不知道幾號樓幾單元。」陳宇軒也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你想......」
「就說咱們在外面訂了年夜飯。」她說,「訂個貴一點的會所,他們一聽價格,就不敢想著來蹭飯了。」
陳宇軒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淡下去。「我姐那種人......你越說貴,她越想見識見識。萬一她真說要來......」
「那就讓她來唄。」林曉雨望著玻璃上他們兩人的倒影,輕聲說道,「不過吃飯的地方,咱們可以選個'特殊'的。」
他看向她,眼神裡帶著詢問。她沒有多解釋,只是轉身走向門口:「先回去吧,這兒還沒通燃氣,做不了飯。」
電梯下行時,金屬壁面映出他們疲憊的容顏。陳宇軒忽然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涼。「曉雨,委屈你了。咱們家......親戚實在是多。」
「我知道。」她回握他的手,「所以得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電梯門滑開,一樓大廳空無一人。他們走出單元門,冬夜的寒風撲面而來。她回頭望了一眼他們那棟樓,頂層那扇窗黑洞洞的,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張慧敏發來的微信:「曉雨啊,新房裝得怎麼樣啦?春節前能搬進去嗎?要是能住,今年年夜飯就在你們新房吃唄,也讓咱們都沾沾喜氣嘛。」
林曉雨把手機螢幕轉向陳宇軒。他看完後,長長吐出一口白氣,在冷夜裡迅速消散。
「回她什麼?」他問。
她低頭敲字,手指在螢幕上飛快移動:「姐,還沒弄好呢,亂得很。咱們在外面訂了位子,到時候一起吃。」
點擊發送。幾秒後,回復來了:「外面多貴啊!不如在家吃划算。訂的哪兒啊?」
林曉雨沒再回復,把手機塞回口袋,挽住陳宇軒的胳膊。「走吧,回家煮泡麵。」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知道,這只是個開端。
02
三天後的晚上,林曉雨正在廚房切菜,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張慧敏」。她手上沾著蔥花,開了免提。「喂,姐。」
「曉雨啊,做飯呢?」她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來,帶著一種過分熱絡的腔調,「宇軒在家不?」
「還沒下班呢。」林曉雨把刀放在砧板上,「有什麼事嗎姐?」
「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是關心關心你們。」電話那頭傳來炒菜的聲音,估計她也在廚房,「新房那邊怎麼樣了?我聽宇軒說還在收尾?春節前能弄完不?」
「夠嗆。」她擰開水龍頭洗手,「油漆味還沒散完,家具也沒送到。估計得過了正月才能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