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算了算。
三十萬，周源的債十萬，陳佳麗的賭債十萬，二舅的債七萬五，還有兩萬五呢？
「那兩萬五呢？」
陳佳麗低下頭。
「我爸的住院費。」
蘇念愣住了。
「他不是只花了兩萬五嗎？」
「對。但那兩萬五，是從你們那三十萬里出的。」陳佳麗說，「我媽本來想全拿去做別的，但我爸病得厲害，她只好先拿出一部分交住院費。」
蘇念半天說不出話來。
三十萬，每一筆都有去處。每一筆都不是他們自己的。
她和周源，從結婚那天起，就成了別人盤子裡的肉。
4
陳佳麗走了之後，蘇念拿著那個塑料袋回到公司。
她把東西放在抽屜里，沒打開。
下班回到家，媽媽問她手裡拿的什麼。她說是周源的東西，媽媽皺了皺眉，沒再問。
晚上，哄恬恬睡著之後，蘇念坐在檯燈下，打開了那個塑料袋。
最上面是一個舊筆記本，封面都磨毛了。翻開第一頁，是周源的字跡，有點潦草。
「2019年9月3日。今天借了高利貸，五萬。利息三分。媽說先借點，等有了錢再還。我心裡慌，但沒辦法。」
蘇念一頁頁往下翻。
「2019年10月。利息又漲了，還不上。媽說再借點，把之前的還了。我不同意，媽罵我沒用。」
「2019年12月。那個女的走了，孩子也打了。我欠了一屁股債，什麼都沒了。媽說，沒事，慢慢還。」
「2020年3月。認識了一個女孩，叫蘇念。她笑起來真好看。我不敢告訴她我欠債的事，怕她跑。」
蘇念的手指停在那一頁。
2020年3月。那是他們認識的時間。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帶著秘密。
她繼續往下翻。
「2020年6月。和蘇念在一起三個月了。我越來越喜歡她，也越來越害怕。如果她知道我欠這麼多錢，還會跟我在一起嗎？」
「2020年9月。今天見了她爸媽。她爸不喜歡我，我知道。但蘇念說沒關係。她真好。」
「2021年1月。利息又漲了，債越滾越多。媽說讓我趕緊結婚，用彩禮還債。我不想騙蘇念，但我沒辦法。」
蘇念的眼眶濕了。
她想起那些日子，她沉浸在對未來的憧憬里，從沒注意到他眼底的陰霾。
「2021年5月18日。結婚的日子。媽在婚禮上提了那三十萬的事。蘇念生氣了，但後來原諒我了。她真好。我真配不上她。」
「2021年8月。蘇念懷孕了。我要當爸爸了。我想，為了孩子，我也得把債還清。」
「2021年11月。爸走了。蘇念怪我。她說一年之約還有三個月。我知道她失望了。」
「2022年2月。離婚了。蘇念抱著孩子走了。我想追，但沒臉追。我欠她的太多了。」
日記到這裡就結束了。
最後一頁上，他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念念，如果有來生，我一定乾乾淨淨地愛你。」
蘇念把日記本合上，眼淚終於掉下來。
5
塑料袋裡還有一沓信紙，是寫給她的。
第一封：
「念念，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佳佳說，如果我出事了，就把日記和信給你。我希望你永遠看不到。」
「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從開始到現在，我騙了你很多。結婚是為了還債，但愛你是真的。你信嗎？」
「你不信也沒關係。我知道我不配。」
第二封：
「念念，恬恬還好嗎？她像你，笑起來特別好看。我每次想起她，心都疼。我這個當爸的，什麼都沒給她。」
「如果有機會，我想抱抱她。就一次。」
第三封：
「念念，我在裡面想了很多。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你那麼信任我，我卻辜負了你。」
「我媽也進來了。她每天都在哭，說對不起你。她是真的後悔了。但晚了。」
「爸走之前跟我說，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說你這孩子太實誠，容易被騙。讓我以後好好對你。我沒做到。」
第四封：
「念念，如果你看到這些信，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讓恬恬知道她有個爸爸。哪怕他是個混蛋。我不想她以後問起來，什麼都不知道。」
「算了，當我沒說。你看著辦吧。」
最後一封：
「念念，我寫這封信的時候，不知道還能不能出去。但我還是想說，謝謝你。謝謝你給過我的那些好日子。謝謝你讓我當了一回爸爸。」
「如果有下輩子，換我乾乾淨淨地愛你。」
「周源」
蘇念把信紙疊好，放回塑料袋裡。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頭恬恬的小臉上。她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偶爾動一動。
蘇念看著她，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個男人，她恨過，怨過，現在又知道了他的苦衷。
但知道了又能怎樣？
傷害已經造成了。信任已經崩塌了。那些欺騙和隱瞞，不是一句「我是為你好」就能抹掉的。
她把塑料袋收起來，放進衣櫃最底層的抽屜里。
也許有一天，她會拿出來給恬恬看。
但不是現在。
6
八月初，蘇念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去探監。
媽媽聽說之後，半天沒吭聲。
「念念，你想好了？」
「想好了。」蘇念說，「有些話，我想當面跟他說清楚。」
媽媽嘆了口氣。
「去吧。早點回來。」
蘇念坐了三個小時的大巴，到了周源服刑的那個城市。
監獄在郊區，周圍很荒涼，只有幾棵楊樹在風裡嘩嘩響。
她登記，安檢，然後在會見室里等著。
十分鐘後，周源被帶進來了。
他瘦了很多，剃了平頭，穿著灰色的囚服。看到蘇念的一瞬間，他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坐下。」旁邊的管教說。
周源這才回過神，在她對面坐下。
中間隔著一道玻璃，電話溝通。
蘇念拿起話筒。
周源也拿起來。
「念念……」他的聲音沙啞，「你怎麼來了？」
蘇念看著他。
「來問你幾個問題。」
周源點點頭。
「你愛過我嗎？」
周源愣住了。
「念念……」
「你直接回答我。」
周源沉默了幾秒，說：「愛過。」
「從什麼時候開始？」
「從……從我們在一起之後。」他說，「開始是為了還債，但後來，我是真的愛上你了。」
「那你為什麼不說實話？」
周源低下頭。
「我怕。怕你知道真相會離開我。我以為，只要把債還清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蘇念笑了。那笑容有點苦澀。
「周源，你知道嗎，如果你從一開始就告訴我，我可能會幫你。我們是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一起扛？」
周源抬起頭，眼眶紅了。
「我知道。我錯了。」
「你每次都說你錯了。但有什麼用？」
周源不說話了。
蘇念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恬恬很好。會走了，會叫媽媽了。」
周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那就好……那就好……」
「你有什麼話想對她說的？」
周源擦了擦眼淚，想了想。
「告訴她，爸爸對不起她。爸爸愛她。」
蘇念點點頭。
「我會的。」
她站起來，準備掛電話。
「念念。」周源叫住她。
蘇念停下。
「謝謝你。謝謝你來看我。」
蘇念沒說話，放下話筒，轉身走了出去。
走出監獄大門，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她站在門口，抬頭看著天空。
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地飄著。
她深吸一口氣，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7
九月的時候，蘇念辭了婚慶公司的工作。
她想自己干。
媽媽問她想幹什麼，她說想開花店。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媽支持你。」
蘇念用自己攢的一點錢，加上媽媽借給她的五萬塊，在城西租了個小門面。二十平米，不大，但位置還行，附近有幾個小區。
裝修、進貨、辦執照，忙了整整一個月。
開業那天，大學室友送了個花籃，媽媽做了頓好吃的。恬恬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花，眼睛都亮了。
「花！花！」她指著那些花，興奮地叫。
蘇念笑了。
「對，媽媽的花。以後咱們就靠它們吃飯了。」
8
十月的某一天，店裡來了個熟人。
陳佳麗。
她站在門口，有點猶豫，不知道該不該進來。
蘇念正在修剪花枝，抬頭看到她。
「進來吧。」
陳佳麗走進來，打量著這間小店。
「挺好看的。」
蘇念沒說話，繼續修剪。
陳佳麗站在那兒，手足無措。
「蘇念，我……我今天是來告別的。」
蘇念抬起頭。
「告別？去哪？」
「去南方。我找了個工作，在工廠里打工。」陳佳麗說，「我媽和我哥都進去了，我一個人在家也沒意思。出去闖闖。」
蘇念看著她。
這個女人，以前她最討厭。現在看起來，也不過是個被生活推著走的可憐人。
「你女兒呢？」
陳佳麗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有女兒？」
「你上次說的。」
陳佳麗低下頭。
「她跟著她奶奶。我每個月寄錢回去。」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路上小心。」
陳佳麗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蘇念，謝謝你。謝謝你以前幫過我哥。」
「我沒幫他。他幫的是你。」
陳佳麗點點頭。
「我知道。所以我要好好活，不能對不起他。」
她轉身要走，又回過頭。
「蘇念，你……你恨我們嗎？」
蘇念想了想。
「以前恨。現在不恨了。」
「為什麼？」
「恨太累了。」蘇念說，「我還要養孩子，沒工夫恨。」
陳佳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變了。」
「人都會變。」
陳佳麗點點頭，轉身走了。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9
年底的時候，蘇念收到一封信。
寄信人是周源，地址是監獄。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信很短。
「念念：
還有兩個月就出來了。我媽也快了。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的原諒。但我還是想說，謝謝你去看我。
我會好好做人，把債還清。以後不會再打擾你。
幫我跟恬恬說聲新年快樂。
周源」
蘇念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裡。
晚上回家，她抱著恬恬，給她講睡前故事。
「恬恬，今天是新年，媽媽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恬恬點點頭。
「從前有個爸爸，他做了很多錯事。但他很愛他的女兒……」
恬恬聽著聽著，睡著了。
蘇念看著她的小臉，親了親她的額頭。
窗外，煙花綻放，新的一年開始了。
10
春節過後，周源出獄了。
蘇念是從陳佳麗那兒知道的。陳佳麗在南方給她發消息，說哥出來了，在工地上幹活，每個月還債。
蘇念沒回。
日子一天天過，花店的生意慢慢好起來。蘇念一個人忙不過來，請了個小姑娘幫忙。媽媽每天帶著恬恬過來，在店裡待一會兒，再回去。
恬恬兩歲了，會跑會跳，會說的話越來越多。她最喜歡店裡的那些花，每次來都要摸摸這朵，聞聞那朵。
「媽媽，這個花叫什麼？」
「叫玫瑰。」
「這個呢？」
「叫百合。」
「這個？」
「這個是康乃馨，外婆最喜歡的花。」
恬恬點點頭，一本正經地記著。
蘇念看著她，心裡滿滿的都是幸福。
有女兒就夠了。
別的都不重要。
有一天，蘇念在店裡整理花材，抬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
周源。
他站在那兒，瘦了很多，穿著件舊夾克，手裡提著一兜水果。
蘇念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周源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我……我來看看恬恬。就遠遠地看看，不打擾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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