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起,是我的律師。
「許女士,周建海先生,於今天凌晨,在家中去世了。」
我握著手機,愣了很久。
死了。
那個曾經讓我又敬又怕,後來又讓我又恨又憐的老人,就這麼走了。
他沒有等到賣房子的錢去治病。
或者說,他是被自己一連串的算計和失誤,給活活氣死的。
「他……留遺囑了嗎?」我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留了。」律師的語氣有些複雜,「他把他名下最後那套自住的老房子,指定留給了您。」
「並且,他讓家人轉告您一句話。」
「他說,他錯了。」
我掛了電話,看著遠處連綿的雪山,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我不知道這一刻的眼淚,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那個已經逝去的老人?
還是為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歲月?
或許,都是。
也或許,都不是。
我只是,為一個時代的落幕,而感到一絲悵惘。
那個以他為中心的,充滿了算計、爭鬥和親情綁架的周家,隨著他的死亡,也徹底分崩離析了。
而我,終於獲得了,真正的自由。
11
我沒有回絕周建海的遺贈。
我接受了那套老房子。
不是為了貪圖那點財產,而是為了給這段恩怨,畫上一個徹底的句號。
我回到那座城市,委託律師處理了房產的過戶手續。
拿到房產證的那天,我又一次見到了周家的人。
在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里。
周岩,還有他的母親。
婆婆比上次見到的更老了,頭髮白了大半,眼神渾濁,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周岩攙扶著她,他自己也像一根枯槁的木頭。
他們看到我,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死寂的麻木。
「房子,給你了。」周岩開口,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這是我爸的遺願。他說……他對不起你。」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們……也要搬走了。」婆婆用很低的聲音說,「這裡沒家了,我跟周岩回老家去。」
我看著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媽,你多保重。」我最終還是這麼稱呼她。
她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湧出淚水。
「昭昭,你是個好孩子。」她拉著我的手,喃喃地說,「是我們周家,對不起你……是我們,沒有福氣……」
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塞到她手裡。
「這裡面有些錢,不多。你拿著,回老家,安度晚年吧。」
這張卡里,有五十萬。
是我賣掉那套老房子一半的預估價款。
周建安的遺贈,我受了。但周家的錢,我一分都不會要。
「不,不,我不能要……」婆婆想把卡推回來。
「拿著吧。」我按住她的手,「就當是我,替周岩,盡的最後一點孝心。」
說完,我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我沒有再回頭去看那對母子。
走出律所的大門,陽光刺得我眼睛發疼。
我的手機響了,是我媽。
「昭昭,在哪呢?今晚回家吃飯嗎?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好啊。」我笑著回答,「我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我仰起頭,看著湛藍的天空。
我的人生,翻開了新的一頁。
在這裡,沒有算計,沒有爭吵,沒有無休止的內耗。
只有陽光,美食,和愛我的人。
我賣掉了周建海留下的那套老房子,也賣掉了市中心那套小公寓。
我用所有的錢,在郊區買了一棟帶院子的房子。
我把我媽接了過來,跟她一起住。
我們在院子裡種上了花,養了一隻貓。
日子過得平淡,但無比安心。
我的公司,在經歷了那場風波後,反而更加穩固。
大家看到了我的能力和手腕,也看到了我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我的事業,蒸蒸日上。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見到周岩。
直到一年後。
在一個行業酒會上,我看到了他。
他作為一家小公司的代表,跟在老闆身後,給客戶點頭哈腰地遞名片。
他瘦了,黑了,曾經眼裡的那份屬於天之驕子的傲氣,被生活磨得一乾二淨。
他看到了我。
我正被一群人簇擁在中心,作為特邀嘉賓發言。
我們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羨慕,有悔恨,還有一絲……不敢直視的自卑。
我只是對他,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我移開目光,繼續我的發言。
我們,終究是活在了兩個世界裡。
酒會結束,我在停車場取車。
他追了出來。
「許昭。」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有事?」
「我……」他搓著手,顯得局促不安,「我就是……想跟你說句話。」
「我回老家了,又回來了。我媽……身體不好,老家的醫療條件不行。」
「我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工資不高,但……總算能餬口。」
他在跟我彙報他的生活。
我靜靜地聽著。
「我聽說……你過得很好。」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你買了大房子,還把你媽接過去了。公司也越做越大。」
「是。」我點頭。
「我……」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氣,「我後悔了,許昭。我真的後悔了。如果……如果當初我選擇站在你這邊,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我看著他。
這個問題,我已經想過很多次。
「周岩,」我說,「沒有如果。」
「人生不是劇本,不能重來。你做的每一個選擇,都要自己承擔後果。」
「我的今天,是我自己掙來的。你的今天,是你自己選的。」
「我們都一樣。」
我說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我的車,消失在夜色里。
12
回到家,院子裡的感應燈亮了起來。
我媽還沒睡,正戴著老花鏡,在客廳里給我的貓織毛衣。
「回來啦?」她看到我,笑了起來,「累不累?廚房裡有給你留的銀耳湯。」
「不累。」我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媽,謝謝你。」
「傻孩子,跟媽客氣什麼。」
我把頭靠在她溫暖的肩膀上,心裡一片寧靜。
這,就是家。
是我用盡力氣,才掙來的家。
幾天後,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老四的女朋友,小李。
那個在家庭晚宴上,拿走了最後一本房產證的女孩。
「許昭姐。」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忐忑。
「你好。」
「我……我想把這個房子,還給你。」她說。
我有些意外。
「這是周叔叔給你的,你不用給我。」
「不,這本來就該是你的。」她的聲音很堅定,「周家出了這麼多事,我也想了很多。這個房子,我拿著不安心。」
「我跟老四,也分手了。」她嘆了口氣,「經歷過這些,我才看明白,他們一家人……唉,不說了。我只是覺得,這房子是屬於你的。你為了這個家付出了那麼多,你才配得上它。」
「許昭姐,我把房產證給你寄過去吧。我不想再跟他們家,有任何牽連了。」
我沉默了片刻。
「好。」我說,「謝謝你。」
掛了電話,我有些感慨。
周家那麼多人,到最後,反而是這個曾經最外圍的女孩,活得最清醒,也最有骨氣。
幾天後,我收到了她寄來的房產證。
我沒有要這套房子。
我把它賣了,把錢以小李的名義,捐給了一個專門救助貧困癌症患者的基金會。
就當是,為周建海,也為我自己,做最後的告別。
做完這一切,我感覺自己身上最後一點枷鎖,也消失了。
我站在我家院子裡,看著滿園盛開的月季。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我的貓在我腳邊打著滾,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和周岩剛結婚的時候。
我們擠在一個小小的出租屋裡,暢想著未來。
他說,以後要努力掙錢,買一個大大的房子,有一個大大的院子,給我種滿我最喜歡的花。
我說,好啊。
後來,我們掙了很多錢,卻沒有買那個帶院子的房子。
我們把錢,都投入到了他那個看似光鮮,實則千瘡百孔的「大家庭」里。
而那個當初許下諾言的少年,也在一次次的「顧全大局」里,面目全非。
如今,我終於住上了帶院子的房子。
院子裡,也種滿了花。
只是,這一切,都跟他,再也沒有關係了。
我低頭,輕輕撫摸著貓咪柔軟的毛髮。
它抬起頭,用它那雙清澈的,像寶石一樣的眼睛看著我。
我笑了。
你看,沒有愛情,我好像,過得也挺好。
不,應該說,過得更好。
我的手機響了,是公司合伙人的電話。
「許總,歐洲那個項目,對方同意了我們的方案,邀請我們下周去倫敦簽約!」
「好。」我站起身,看著遠方,「準備一下,我們出發。」
我的未來,不在過去的回憶里,也不在任何男人的承諾里。
我的未來,在我的腳下,在我的手裡,在每一次果斷的決策和每一個嶄新的項目里。
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