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葉雨欣靠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下午兩點三十六分。
母親推進去已經四個小時了。醫生說手術難度大,但主刀專家是她託了好幾層關係才請到的,術前談話時專家拍著胸脯說沒問題,讓她放心。
她怎麼能放心。
手機又震了一下。銀行發來的簡訊,提醒她信用卡還款日臨近。她看了一眼,沒點開,帳戶里還剩多少錢她清楚得很——三萬二千六,剛好夠母親術後一個療程的康復費用。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葉雨欣下意識直起身,以為護士出來了,結果看見的是張明遠。
她丈夫提著一箱牛奶走過來,純牛奶,超市裡四十八塊錢一箱的那種。他把牛奶放在長椅邊上,在她旁邊坐下,左右看看,問:「還沒出來?」
「沒有。」
「哦。」張明遠掏出手機劃了兩下,又揣回兜里,「那得等到什麼時候?晚上我還約了人吃飯。」
葉雨欣沒接話。她盯著對面牆上的宣傳畫,畫上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剪影,配著一行字:關愛家人,從健康開始。
「對了,」張明遠像是突然想起來,「手術費湊齊了吧?不夠的話……」
葉雨欣轉過頭看他。
「不夠的話咱們再想辦法。」張明遠說,「你也別太著急,媽吉人自有天相。」
「嗯。」葉雨欣點頭,「夠了。」
「那就好。」張明遠站起來,拍拍褲子,「那我先走了,那頭催得緊。這奶你留著給媽喝,純牛奶,有營養。」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晚上別等我,可能喝到挺晚,我直接回我媽那邊睡。」
腳步聲漸遠,消失在電梯間。
葉雨欣盯著那箱牛奶看了很久。紅白色的包裝,某知名品牌的經典款,超市常年促銷,買兩箱送一箱。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婆婆急性心梗住院,張明遠急得團團轉,她二話不說把卡里的二十五萬全轉了過去。
那是她結婚前攢下的全部積蓄。她在廣告公司做了五年,加班熬夜,拿命換來的錢。
「媽的事就是我的事。」當時她是這麼跟張明遠說的,也確實是這麼想的。婆婆拉著她的手掉眼淚,說這輩子有她這樣的兒媳婦是祖上積德。張明遠的姐姐張明麗也在,陰陽怪氣地說了句「弟妹真是闊氣」,婆婆當時還瞪了她一眼。
後來婆婆出院,張明遠說要不寫個欠條,葉雨欣說不用,一家人寫什麼欠條。婆婆堅持要寫,說這是規矩,她也就由著去了。那張欠條壓在婆婆家抽屜里,她從來沒想過真的去要。
手術室的門開了。
葉雨欣猛地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牆才站穩。主刀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上,額頭上還有汗。
「手術很成功,放心吧。」
她眼眶一熱,連說了七八個謝謝。
母親被推出來的時候還在昏睡,臉色蒼白,嘴唇乾裂。葉雨欣跟著病床一路小跑到病房,等護士安頓好,才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她握著母親的手。那隻手瘦得皮包骨頭,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膠布固定著輸液管。她想起小時候發燒,母親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整夜整夜地守著。
手機又震了。
她掏出來看,是張明遠發來的微信,一張照片,滿桌的菜和酒,配文:開始了。
她沒回。
病房裡很安靜,隔壁床的老太太睡著了,陪床的女兒在削蘋果。葉雨欣看著母親的臉,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婆婆出院後,她收拾病房時無意中看見張明遠手機里的轉帳記錄。婆婆住院一共花了二十三萬七,她轉了二十五萬,剩下的說是給婆婆買營養品。但張明遠的手機上顯示,婆婆轉回給他八萬。
她當時沒問。
後來有幾次她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想可能是婆婆給張明遠的零花錢,可能是他們母子之間的事,她一個做媳婦的,問多了顯得計較。
現在她忽然很想知道那八萬塊去了哪裡。
母親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她迷迷糊糊地喊渴,葉雨欣用棉簽蘸了水給她潤嘴唇,醫生說現在還不能喝水。
「你在這兒守了一天?」母親的聲音很虛弱。
「沒有,下午才來的。」葉雨欣撒謊,「公司請了假。」
母親點點頭,又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忽然問:「明遠呢?」
「他來過,送了箱牛奶,有事又走了。」
母親睜開眼看她,那眼神葉雨欣懂,是心疼。
「媽沒事。」母親說,「你回去歇著吧,明天還得上班。」
「我請了三天假。」
「請假扣工資,回去。」
葉雨欣不說話了,就坐在那兒,握著母親的手。
母親又睡過去。隔壁床的家屬削完蘋果,遞了一半給她。她接過來,道了謝,咬了一口,酸的。
夜裡一點多,張明遠發來第二條微信:結束了嗎?我喝多了,頭有點疼。
葉雨欣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最後什麼都沒回。
凌晨三點,她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裡全是去年的事。
那段時間張明遠天天往醫院跑,她也跟著忙前忙後。婆婆住在ICU那幾天,她每天下班就直奔醫院,換張明遠去吃飯。後來轉普通病房,她請了年假,白天陪床,晚上回去給一家人做飯,第二天再帶飯過來。
張明遠的姐姐張明麗偶爾來一趟,坐個把小時就走,走之前還要說幾句酸話:「弟妹真能幹,難怪我媽天天誇你。不像我,笨手笨腳的,也幫不上什麼忙。」
葉雨欣當時沒在意。她跟張明麗本來就不對付,婆媳關係她處得還行,姑嫂關係她壓根沒指望。
二十五萬的事她沒跟任何人說,包括自己母親。母親要是知道了肯定心疼,那是她女兒五年加班熬夜攢下的血汗錢。但葉雨欣覺得值,一家人嘛,誰還沒個難處。
她記得婆婆出院那天,拉著她的手說:「雨欣,這錢媽一定還你。媽還有套老房子,回頭賣了就還你。」
她說不用,婆婆說不行,一定要寫欠條。張明遠在旁邊打圓場:「寫一個吧,走個形式,以後媽真還了再把欠條撕了。」
她就看著婆婆從抽屜里翻出紙筆,歪歪扭扭寫了張欠條:今借到葉雨欣人民幣二十五萬元整,待老房出售後歸還。下面簽了名,按了手印。
張明遠把欠條收起來,說放在他那兒保管。
後來那套老房子沒賣。婆婆說房價還會漲,等等再說。張明遠也說不急,又不是外人。葉雨欣就沒再提。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照在母親臉上。葉雨欣揉揉眼睛,發現母親正看著她。
「醒了?」母親笑了一下,嘴唇還是干,「夢見什麼了?眉頭皺那麼緊。」
「沒什麼。」葉雨欣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媽你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母親說,「你去洗把臉,吃點東西。對了,你弟弟什麼時候到?」
葉雨欣一愣。她壓根沒通知弟弟。
弟弟葉雨澤在上海工作,年初剛升了部門主管,忙得腳不沾地。母親住院的事她猶豫過要不要告訴他,後來想算了,說了他也回不來,白白讓他擔心。
「他……我還沒跟他說。」葉雨欣低下頭。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呀,什麼事都自己扛。」
葉雨欣沒說話。她去洗手間洗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臉色很差,黑眼圈快掉到下巴。她抹了把冷水,拍拍臉,打起精神回了病房。
護士來查房,說恢復得不錯,再觀察兩天沒問題就可以轉普通病房。葉雨欣鬆了半口氣,掏出手機給公司請假,順便看了一眼微信。
張明遠發了好幾條消息,都是昨晚的。最後一條是今早七點:醒了沒?我昨晚喝斷片了,現在還在我媽家,中午過去看你媽。
她回了個「好」。
中午張明遠真來了,手裡又提著東西——這回是一兜蘋果,超市裡那種十塊錢三斤的。
「媽,您好點沒?」他把蘋果放在床頭柜上,朝葉雨欣母親喊了一聲。
母親點頭:「好多了,麻煩你還跑一趟。」
「不麻煩不麻煩。」張明遠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您安心養病,有什麼需要就跟雨欣說,我們肯定想辦法。」
葉雨欣靠在窗邊,看著這一幕。她想起去年婆婆住院時,她每天跑前跑後,張明遠也就是偶爾來一趟,坐一會兒就走。那時候她覺得他工作忙,男人嘛,心粗,不會照顧人很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