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看著同樣的一幕，她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
母親看看她，又看看張明遠，開口說：「明遠啊，雨欣這幾天在這兒陪床，家裡的事你多操操心。」
「知道知道。」張明遠點頭，「媽您放心，家裡有我呢。」
葉雨欣在心裡數了數，家裡有什麼需要操心的？房子是他們租的，水電煤氣她走之前都交清了，冰箱裡塞滿了速凍食品。他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他自己的一日三餐，而這段時間他八成都在婆婆那邊吃飯。
張明遠坐了二十來分鐘就走了，說下午還有事。葉雨欣送他到電梯口，他忽然壓低聲音問：「手術費花了多少？」
葉雨欣看著他：「二十萬出頭。」
「這麼多？」張明遠皺皺眉，「你那還有錢嗎？」
「有。」
「那就行。」電梯來了，他走進去，門關上前又說，「不夠再跟我說。」
葉雨欣站在電梯口，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不夠再跟他說？他能拿出多少？他工資卡每個月除了自己開銷，剩下的全交給婆婆存著，說是攢著以後買房。他手裡那點零花錢，還不夠請兩頓飯的。
她忽然想起那八萬塊。
回到病房，母親正看著床頭柜上的蘋果發獃。見她進來，招招手讓她坐下。
「你跟明遠，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啊。」葉雨欣下意識回答。
母親看著她，那眼神讓她有點心虛。
「媽，怎麼了？」
「沒什麼。」母親搖搖頭，「就是問問。你們結婚三年了，該要個孩子了。」
葉雨欣沒接話。孩子的事她不是沒想過，但每次提起來張明遠都說再等等，等房子買了再說。可房價一年比一年高，他們的存款一年比一年少，什麼時候能買上房子，誰也不知道。
下午醫生來查房，說情況穩定了，明天可以轉普通病房。葉雨欣算了一下，轉普通病房後費用會降下來，但後續康復還需要錢。她卡里那三萬二，勉強夠。
她決定跟張明遠談一次。
晚上張明遠沒來，打電話說加班。葉雨欣等母親睡著後，走到走廊盡頭，撥通了張明遠的電話。
「喂？」那邊聲音嘈雜，明顯不是辦公室。
「你在哪？」
「跟同事吃飯呢，怎麼了？」
葉雨欣沉默了幾秒：「明天我媽轉普通病房，醫生說恢復得不錯。」
「那挺好。」
「明遠，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媽這次手術花了二十一萬，我卡里現在還剩三萬，後續康復可能還要錢。」
那邊安靜了一下：「所以呢？」
「我想問問你，能不能拿點錢出來。」
又是一陣安靜，然後張明遠的聲音變了，帶著點笑意：「雨欣，你這話說的，丈母娘跟親媽一樣，談錢多見外啊。」
葉雨欣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去年你媽住院，我拿了二十五萬，我說什麼了嗎？」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張明遠笑了一聲：「你媽是我丈母娘，我媽是你婆婆，能一樣嗎？」
葉雨欣閉上眼睛。
「再說那二十五萬是你主動拿的，我又沒逼你。你自己說要盡孝心，現在反過來跟我算帳？」
「我不是算帳，我是需要錢。」
「你不是還有三萬嗎？先用著唄，不夠再說。我這邊這個月也緊，上次給我媽買了個按摩椅，信用卡還欠著。」
葉雨欣沒說話。
「行了行了，回頭再說，我這正吃飯呢。」張明遠掛了電話。
她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夜色。城市的夜晚燈火通明，每一盞燈後面都是一個家。她忽然不知道自己那個家，到底算不算一個家。
第二天母親轉普通病房，葉雨欣回家拿換洗衣服。
推開門，屋裡跟她走的時候一樣，客廳茶几上堆著外賣盒子，垃圾桶滿了沒人倒。她換了床單，收拾了垃圾，打開冰箱一看，速凍餃子少了兩袋，別的都沒動過。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住了三年的家。
三年前她嫁給張明遠的時候，是真心實意想好好過日子的。張明遠是朋友介紹的，老實，話不多，工作穩定。處了一年，覺得合適就結婚了。她沒要彩禮，沒要求買房，說兩個人一起奮鬥。
婆婆當時誇她懂事，說現在這樣的姑娘不多了。張明麗的臉色不好看，私下跟人嘀咕：「不要彩禮？誰知道安的什麼心。」
她後來聽說這話，也沒往心裡去。
現在想想，她當時安的什麼心？大概就是一顆想好好過日子的心吧。
手機響了，是弟弟葉雨澤打來的。
「姐，媽住院了？」
葉雨欣一愣：「你怎麼知道？」
「鄰居王阿姨給我發的微信。」葉雨澤的聲音有點急，「你怎麼不跟我說？」
「怕你擔心，你工作也忙。」
「再忙也得回來啊。」葉雨澤說，「我訂了明天的票，晚上到。媽在哪個醫院？」
葉雨欣報了醫院名字，又說：「你不用特意跑一趟，媽恢復得挺好的。」
「那我也得回來。」葉雨澤頓了一下，「姐，花了多少錢？」
「沒多少。」
「姐，你跟我說實話。」
葉雨欣沉默了一會兒：「二十一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葉雨澤說：「我知道了，明天見面聊。」
掛了電話，葉雨欣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她忽然覺得很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
她想起那二十五萬。那是她五年的積蓄，每一分都是加班熬夜掙來的。她給婆婆的時候，是真的不心疼。她覺得那是她應該做的，那是她丈夫的媽媽，是她孩子的奶奶。
可她現在忽然不確定了。
她不知道那個孩子還會不會有。
晚上回到醫院，母親精神好多了，半靠在床上看電視。葉雨欣削了個蘋果，切小塊遞給她。
「雨澤明天到。」她說。
母親看她一眼：「你還是告訴他了。」
「不是我說的，鄰居跟他說的。」
母親沒說話，慢慢嚼著蘋果。
葉雨欣在床邊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媽，我想問你個事。」
「嗯？」
「當初我嫁給張明遠，你高興嗎？」
母親看著她，眼神里有東西在動：「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問問。」
母親放下蘋果，握住她的手：「媽只希望你過得好。你過得好，媽就高興。」
葉雨欣低下頭，盯著自己腳上的運動鞋。鞋邊有點髒，是她這幾天跑醫院蹭的。
「我可能……」她頓了頓，「我可能過得不太好。」
母親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葉雨欣沒走，在醫院陪床。母親睡著後，她躺在摺疊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亂七八糟想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婆婆，老太太笑眯眯地給她夾菜，說她瘦，多吃點。想起張明麗當時也在，全程沒什麼笑臉，走的時候跟她媽嘀咕了一路。想起結婚那天，張明遠喝多了，拉著她的手說這輩子一定對她好。想起婚後第一年過年，她在廚房忙了一天，張明麗在客廳嗑瓜子看電視，一口一個「弟妹手藝真好」。
想起那二十五萬轉出去的時候，銀行發來的簡訊提示。那是她這輩子轉過的最大一筆錢，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心裡沒有不舍，只有踏實。
現在想來，那份踏實大概是她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
第二天下午，葉雨澤到了。
姐弟倆在病房門口碰面，葉雨澤瘦了，黑了，眼圈有點青，一看就是連夜趕路沒睡好。
「姐。」他喊了一聲，然後抱了抱她。
葉雨欣鼻子一酸，忍住了。
他們一起進病房，母親看見兒子，眼眶紅了，嘴上卻罵：「跑回來幹什麼，工作不要了？」
「請假了。」葉雨澤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媽你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過兩天就出院。」
葉雨澤看向葉雨欣：「姐，住院費還差多少？」
「不差了。」
「你別瞞我。」
葉雨欣搖頭：「真不差了，我還有三萬，夠用。」
葉雨澤皺眉：「你那三萬留著，住院費我來出。」
「不用——」
「姐。」葉雨澤打斷她，「我掙得比你多，這是咱媽，應該的。」
葉雨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忽然想起張明遠那句「丈母娘跟親媽一樣，談錢多見外」。原來談錢見不見外，跟「媽」這個字前面的定語沒有關係，只跟說這句話的人有關係。
晚上姐弟倆在醫院食堂吃飯，葉雨澤問起張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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