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視線開始模糊,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第三頁更加令人心碎。
"為了維持AA制而放棄的機會成本:因無法承擔打車費用,每日地鐵通勤額外花費時間2小時,7個月累計1,260小時;因需要做兼職賺錢,放棄的休息時間每周20小時,7個月累計560小時。"
"總計放棄休息和陪伴時間:1,820小時,相當於76個完整的24小時。"
我的手已經完全控制不住顫抖了。
翻到第四頁,看到的是一張張照片。
王曉在地鐵里被擠得緊貼車門的照片,她挺著大肚子,臉色蒼白。
王曉深夜在電腦前工作的照片,桌上放著泡麵,旁邊是厚厚的設計稿。
王曉在超市裡對比價格的照片,她仔細地計算著每一樣商品的性價比。
還有一張照片,是她在產檢時獨自一人排隊的背影,那麼孤獨,那麼無助。
每一張照片都像一把刀,狠狠地刺進我的心裡。
最後一頁,是王曉的手寫信。
"陳磊,我用了7個月的時間,親身驗證了你所謂的'理性'AA制。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這個制度的確很理性,理性到完全沒有人性。你用數字的公平掩蓋了現實的殘酷,用規則的完美忽視了感情的溫度。我不是在指責你的無情,我是在告訴你一個事實:當夫妻之間只剩下冰冷的計算時,愛情就已經死了。這份帳單,是我們婚姻的驗屍報告。"
我徹底崩潰了。
所有的委屈、愧疚、後悔像洪水一樣衝垮了我內心的防線。
我趴在病床邊,像個孩子一樣放聲痛哭。
"曉曉,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停地道歉,但我知道,這些道歉是多麼蒼白無力。
07
王曉靜靜地看著我痛哭,沒有安慰,也沒有指責。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陳磊,哭完了嗎?"
我抬起頭,眼睛紅腫,滿臉淚水。
"曉曉,我真的不知道...我從來沒有想過..."
"你從來沒有想過,這就是問題所在。"王曉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錐子一樣扎在我心上。
"你制定規則的時候,從來沒有考慮過執行者的感受。"
"你享受著經濟實力帶來的優勢,卻用所謂的公平來掩飾這種優勢的不公平。"
我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事實就擺在眼前,那些數字、照片、記錄,都是鐵證。
"我以為我是在保護我們的感情..."我虛弱地辯解。
王曉苦笑:"保護?你知道我這7個月是怎麼過的嗎?"
她開始講述那些我從未了解過的細節。
"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為了趕早班地鐵有座位,因為站著對孕婦來說太辛苦。"
"中午吃泡麵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一碗泡麵3塊錢,一份營養餐要35塊。"
"晚上做兼職到深夜,不是因為熱愛工作,是因為產檢費用、營養品費用、未來孩子的費用,壓得我喘不過氣。"
"有好幾次在地鐵上差點暈倒,但我不敢告訴你,因為我怕你說我矯情。"
"有一次半夜肚子疼,我一個人坐計程車去醫院,花了200塊,心疼得我一晚上沒睡著。"
聽著這些,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惡魔。
明明我們是夫妻,明明我有能力讓她過得更好,但我卻用冰冷的制度把她推到了絕境。
"我也想過要跟你說,"王曉繼續說,"但每次看到你那種'這是為了我們好'的表情,我就說不出口。"
"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矯情了,是不是應該更堅強一些。"
"直到有一天,我在醫院遇到了一個和我同期的孕婦。"
王曉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的回憶。
"她的老公陪她來產檢,全程小心翼翼地扶著她,排隊的時候給她買水果,檢查的時候在外面焦急地等待。"
"檢查完了,她老公立刻過來問結果怎麼樣,然後說'沒事,所有費用我來處理,你只管好好養身體'。"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缺失的不是錢,是關愛。"
"我缺失的不是獨立,是被愛的感覺。"
我的心像被千萬根針刺著一樣疼。
"曉曉..."
"陳磊,"王曉打斷我,"我做這份帳單,不是為了指責你,是為了讓你看清楚真相。"
"婚姻不是商業合作,感情不能用數字衡量。"
"當你把一切都理性化的時候,你也把人性給抹殺了。"
她看著襁褓中的孩子:"我不希望我們的孩子在一個沒有溫度的家庭里長大。"
"我也不希望他將來學會用冰冷的計算來對待感情。"
我知道,這是她在給我最後的機會。
但我也知道,這份傷害可能永遠無法完全癒合。
08
那天晚上,我獨自坐在醫院的走廊里,反覆看著王曉給我的那份"帳單"。
每一個數字,每一張照片,每一行文字,都在無聲地控訴著我的冷漠和自私。
我開始回想我們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
王曉從來沒有要求過我買昂貴的禮物,沒有炫耀過我的財富,沒有抱怨過AA制的不合理。
我以為這是她的獨立和理解,現在才明白,這是她的忍讓和犧牲。
她用自己的痛苦,成全了我的"理性"。
她用自己的委屈,維護了我的"公平"。
而我,卻一直以為自己是個開明的好丈夫。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去了銀行,取出了十萬塊現金,裝在一個文件袋裡。
回到醫院,我把錢放在王曉面前。
"這是什麼?"她疑惑地問。
"這是我欠你的。"我認真地說,"根據你的帳單計算,加上利息和補償,我至少欠你這些。"
王曉看著那堆錢,眼中閃過一絲悲傷。
"陳磊,你還是不懂。"
"我要的從來不是錢。"
"我要的是一個丈夫的關愛,一個男人的擔當,一個家的溫暖。"
"但這些,是錢買不到的。"
她的話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打醒了我。
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曉曉,給我一個機會好嗎?讓我學會做一個真正的丈夫。"
王曉沉默了很久。
"陳磊,我已經很累了。"她輕聲說,"這7個月的經歷,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感情不能靠改變來維繫,它需要的是天然的溫度和理解。"
"如果一個人需要通過痛苦才能學會愛,那這種愛還有意義嗎?"
我感到絕望,但我不想放棄。
"那你想怎麼辦?"我問。
王曉看著襁褓中的兒子,眼中有不舍,也有堅定。
"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讓彼此都冷靜一下。"
"孩子的撫養費,你按照法律標準支付就行了,不需要AA制。"
"至於我們的感情,等我想通了再說。"
我想要挽留,但我知道,現在的挽留只會顯得更加虛偽。
一周後,王曉出院了。
她帶著孩子回了娘家,留下我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房子。
那個曾經讓我驕傲的豪華公寓,現在看起來冰冷得像墳墓。
我開始反思自己的人生觀和價值觀。
我意識到,我一直以來追求的"理性"和"公平",其實是一種自私的體現。
我用制度的完美來掩飾內心的冷漠,用規則的嚴格來逃避情感的責任。
我以為自己很現代,很先進,其實我只是個感情上的懦夫。
三個月後,我主動聯繫了王曉。
"曉曉,我想見見孩子。"
她同意了。
當我看到已經長大了一些的兒子時,心中湧起巨大的愧疚。
我錯過了他最初的三個月,錯過了他第一次笑,第一次抓東西,第一次對人有反應。
"他很健康。"王曉說,"我給他取名叫陳暖。"
陳暖。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擊中了我。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我問。
王曉看著我,眼中有說不盡的複雜情感。
"我希望他將來是個溫暖的人。"
"不要像他爸爸一樣,把感情當成可以計算的數字。"
那天,我們談了很久。
我向她道歉,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承諾要改變。
但王曉的態度依然很冷靜。
"陳磊,我不否認你有改變的可能,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驗證了。"
"感情這種東西,破碎了就很難完全修復。"
"我現在只想好好帶孩子,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我知道,這是她的底線,也是我必須接受的現實。
回到家的路上,我想起了王曉帳單上的最後一句話:"當夫妻之間只剩下冰冷的計算時,愛情就已經死了。"
我花了七個月的時間,用我所謂的"理性"殺死了我們的愛情。
現在,我需要用更長的時間,來證明我還能學會重新去愛。
不是用計算,不是用規則,而是用心。
這個代價,比任何AA制的帳單都要昂貴。
但這一次,我終於明白,有些東西,是真的無價的。
我把那十萬塊錢存進了一個專門的帳戶,作為兒子的教育基金。
不是AA制,不是平攤,就是一個父親對孩子的責任。
也許這是我學會真正的愛的第一步。
即使已經太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