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母親把我的新書包不由分說地給了哭鬧的妹妹,說:「你是哥哥,讓著她。」
是她把我存了半年的零花錢拿去給妹妹買裙子,說:「女孩子要富養,男孩子糙一點沒事。」
是她在我第一次帶江怡然回家時,那毫不掩飾的挑剔和輕蔑,說:「瘦得跟猴似的,一看就生不齣兒子。」
是我在江怡然受了委屈,紅著眼眶望向我時,我那句永遠蒼白無力的:「她就那樣,你別往心裡去。」
一幕一幕,像一把把鈍刀,在我心上來回切割。我一直以為,我的忍讓和順從,是為了家庭的和睦。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不是和睦,那是縱容。我的懦弱,就是喂養母親偏執與妹妹自私的毒藥,最終,這毒藥反噬到了我們每一個人身上。
而岳父,那個沉默寡言但洞若觀火的老人,他早就看透了一切。他看透了我母親根深蒂固的偏心,看透了我妹妹習以為常的索取,更看透了我這個丈夫無可救藥的軟弱。
他知道,口頭上的勸誡、道理上的爭辯,對這一家人毫無用處。
所以,他用了最狠厲、最直接的方式,親自導演了這場「致命的美意」。
他送來的不是補品,是一面人性的照妖鏡。鏡子面前,我母親的貪婪、我妹妹的自私、以及我這個兒子的無能,都一絲不掛,無所遁形。
我撥通了岳父的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很安靜,似乎他就在等我這個電話。
「爸。」我的聲音乾澀無比。
「嗯。」岳父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想明白了?」
「那花膠……」我艱難地開口,「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我托一位老中醫,用十幾味大熱大燥的藥材,配合一種極特殊的古法浸泡的。專門用來給產後氣血虧空的產婦,在產後第四周起,進行『大補』用的。」岳父緩緩說道,「這種補法,講究一個『破而後立』。藥性極其霸道,能活血化瘀,催動氣血,將產後體內的淤積之物盡數排出。但前提是,必須經過至少九十六個小時的靜置,讓藥性與花膠的膠質充分融合、緩和下來。而且,必須是足月順產、身體底子尚可的產婦,才能承受得起。」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那……如果提前吃了呢?尤其……是小產的人吃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岳父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冷意:「小產之人,最忌活血。身體本就處於一個『破』的狀態,需要的是溫和的『收』與『固』。提前服用這未經緩和的藥湯,藥力會像決堤的洪水,衝擊她本就脆弱的子宮。輕則血崩腹痛,重則……會毀了她以後做母親的可能。」
「你妹妹喝了多少?」岳父最後問。
我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火辣辣地疼。「我媽說……三……三大碗……」
岳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里,沒有得逞的快意,只有一種深沉的悲哀。
「志遠,我本意不是要害人性命。那張紙條,我寫的清清楚楚。但我也知道,對於一個從不肯遵守規則、眼裡只有自己的人來說,規則就是一張廢紙。」
「怡然嫁給你,是我和你岳母這輩子最不放心的一件事。我們把她像珍寶一樣養大,不是讓她去另一個家庭里,看人臉色、受盡委屈的。你保護不了她,我這個做父親的,總得為她想辦法。」
「我只是想用一個她永遠不會忘記的教訓,告訴你母親,也告訴你:別人的東西,不能搶。不屬於你的福氣,硬要去沾,是會遭報應的。」
「我現在就去醫院,把解藥的方子告訴醫生。能不能保住你妹妹……就看她的造化了。」
掛斷電話,我將車停在醫院的停車場,趴在方向盤上,身體劇烈地顫抖。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我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在深夜的孤車裡,發出了壓抑多年的、遲來的嚎哭。
我哭的不是我妹妹即將面臨的悲慘命運,也不是我母親鑄下的大錯。
我哭的是我自己。
我哭我這三十四年,活得像個笑話。我用我的「順從」和「孝順」,親手將我的家庭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岳父說得對,他不是在下毒,他是在為我這個懦弱無能的丈夫,刮骨療毒。
我擦乾眼淚,走進醫院急診大樓。走廊里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混亂。
我母親寧翠萍正癱坐在搶救室門口的地上,頭髮散亂,面如死灰,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我不該拿那個東西……」
幾個親戚圍在她身邊,七嘴八舌地安慰著。看到我,他們像看到了救星。
「志遠你可來了!你快勸勸你媽,她都快急瘋了!」一個姑媽拉住我。
我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到我母親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用如此冰冷的目光審視我的母親。
「媽。」我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寧翠萍抬起頭,看到我,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出淚水,她掙扎著想爬起來抓住我:「志遠,你快救救你妹妹!救救她!媽知道錯了!」
「現在知道錯了?」我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你把那十二斤花膠,當成自家冰箱裡的白菜一樣拿走的時候,你怎麼不知道錯?」
「你無視怡然的阻攔,無視那張警告紙條,理直氣壯地說『你妹妹需要補』的時候,你怎麼不知道錯?」
「你甚至在電話里對我吼,說怡然一個外人憑什麼管你的時候,你怎麼就不知道錯?!」
我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銳利。周圍的親戚都被我嚇住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疾言厲色的我。
寧翠萍被我的話堵得啞口無言,只是一個勁地搖頭,眼淚流得更凶了。
「我……我只是心疼志敏……她小產了,我想讓她身體好起來……」她哽咽著為自己辯解。
「心疼?」我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的心疼,就是搶走她嫂子用來救命的補品?你的心疼,就是把一份帶著明確警告的『毒藥』,親手喂到你女兒嘴裡?」
「我告訴你,那不是普通的補品!」我一字一頓地說道,「那是怡然的父親,花了幾個月心血,專門為怡然產後調理準備的烈性藥方!必須靜置四天,是為了讓藥性緩和!提前服用,尤其還是小產的身體,等於是在喝穿腸的毒藥!」
「毒……毒藥?」寧翠萍的臉瞬間白得像紙,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身體開始劇烈發抖。
「是!」我斬釘截鐵地說,「你親手把你的寶貝女兒,推進了地獄!」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寧翠萍。她尖叫一聲,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周圍又是一陣雞飛狗跳。我冷漠地看著親戚們把她扶起來,掐人中、叫醫生。我的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一個醫生疲憊地走了出來,摘下口罩。
我立刻迎上去:「醫生,我妹妹怎麼樣了?」
醫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邊亂糟糟的人群,皺了皺眉:「你是病人的哥哥?」
「是。」
「你跟我來一下辦公室。」
在醫生辦公室,他給了我一份病危通知書。
「情況很不好。」醫生神情嚴肅,「病人送來時嚴重腹痛,並且出現大出血。我們初步診斷是急性子宮損傷引發的血崩。你們到底給她吃了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把岳父在電話里說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並將岳父剛剛發來的手寫藥方照片給醫生看。
醫生看著藥方,臉色越來越凝重。「原來是這樣……虎狼之藥,虎狼之藥啊……這方子本身沒問題,但用錯了時間,用錯了人,就成了催命符。你岳父是個高人,可惜……哎。」.
「醫生,還有救嗎?」我緊張地問。
「我們已經根據你提供的解藥方子在配藥了,希望能中和一部分藥性。但出血太嚴重,子宮壁嚴重受損。命,大機率是能保住。但是……」醫生頓了頓,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她以後……恐怕很難再懷孕了。就算懷上,子宮也承受不住胎兒的成長。」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知道,這是我妹妹,也是我母親,為她們的自私與貪婪,付出的血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