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家族群里的消息提示音接連響起時,江晚晴正站在廚房水槽邊,收拾著晚餐後的狼藉。
她關上水龍頭,用掛在一旁的毛巾仔細擦乾手指,拿起手機。
螢幕上,丈夫的妹妹陳美琳發來的那段話,像一根冰錐,狠狠扎進她的眼底。
「大嫂,今年過年還按老規矩,咱們一家子十二口人,從年三十到初七,就定在你們家聚了。」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群里已經炸開了鍋,仿佛早就排練好的戲碼。
婆婆劉慧芳幾乎秒回:「美琳安排得好,你哥家房子大,住得舒坦,過年就得人多熱鬧,才叫團圓。」
緊接著,小叔子陳俊豪的老婆發了個大拇指表情,附和道:「還是大姐考慮周到,我正愁今年怎麼辦呢,孩子放假在家都快鬧翻天了。」
隨後是公公陳建國的一段語音,江晚晴點開,老人那略顯滄桑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一家人聚在一起最重要,老大在深城的房子最寬敞,就按美琳說的辦。」
江晚晴的手指在冰冷的螢幕上方停了很久。
水槽里,洗碗布上的泡沫正隨著水流緩緩消散。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螢幕上敲擊,打出回復:「不好意思,今年可能不太方便。」
點擊發送。
緊接著又補充:「房子剛辦完過戶手續,而且我和孩子們打算去紐西蘭過年,機票酒店都訂好了。」
這兩條消息如同兩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面,瞬間激起無聲的波瀾,原本熱鬧的討論戛然而止,陷入詭異的沉默。
江晚晴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檯面上,繼續清洗最後幾個杯子。
她的動作很平穩,玻璃杯之間偶爾輕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劇烈跳動,仿佛要衝破牢籠。
客廳里,電視正播放著晚間新聞,丈夫陳志遠看得專注。
十四歲的女兒陳若曦在書桌前安靜做題,十歲的兒子陳若宸則在地毯上興致勃勃地搭建樂高積木。
這個看似平靜的夜晚,已經被那兩條消息,徹底撕開了一道裂口。
果然,不到三分鐘,陳志遠的手機鈴聲便尖銳地響徹整個屋子。

江晚晴甚至不需要猜,就知道是誰打來的。
陳志遠接起電話,嘴裡「嗯、啊」地應付著,聲調從最初的疑惑,迅速轉為震驚,最終凝固成竭力壓制的怒火。
「江晚晴!」
他拿著手機大步衝進廚房,臉色難看得要命,仿佛被人當眾羞辱。
「你在群里都說了什麼?什麼房子過戶?去紐西蘭過年又是怎麼回事?」
江晚晴關緊水龍頭,拿起干布,不慌不忙地擦拭著每根手指。
她轉過身,迎上這個與她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的男人的目光。
陳志遠今年四十歲,在一家名為「華南建設集團」的國企擔任部門經理,身形已有中年發福的跡象,頭頂的發量也遠不如新婚時濃密。
此刻,他雙目圓睜,額角的血管因憤怒而突突直跳。
「我說的都是實話。」
江晚晴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到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房子確實辦完過戶,現在登記在我和兩個孩子名下。去紐西蘭的行程也都敲定了,臘月二十九的航班。」
「你瘋了嗎?」
陳志遠刻意壓低音量,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這麼重要的事,你為什麼不提前跟我商量?」
電話聽筒里,婆婆劉慧芳尖利的聲音隱約傳來,即便沒開免提,江晚晴也能清晰捕捉到「目無尊長」、「還有沒有規矩」、「必須給個說法」這類字眼。
「商量?」
江晚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笑意卻絲毫未達眼底,「陳志遠,你說說,過去這十幾年,哪次過年的安排,你主動找我商量過?」
她邁步走到廚房門口,朝客廳里的孩子們柔聲說:「若曦,帶弟弟回房間待會兒,爸媽有事要談。」
女兒抬起頭,眼神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敏感,察覺到空氣中緊張的氛圍,懂事地點點頭,牽起弟弟的手走進臥室。
房門被輕輕帶上。
江晚晴走回廚房,陳志遠已經掛斷電話,但手機又開始瘋狂震動,螢幕上不斷跳出家族群的新消息。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了嗎?」
江晚晴背靠冰箱,雙臂交叉在胸前,「還是跟以前一樣,你們陳家內部開個會,形成決議,然後通知我執行?」
陳志遠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難看到極點。
「這能一樣嗎?過年不就圖個團圓嗎?爸媽年紀大了,想和兒孫待在一起,有什麼不對?美琳和俊豪他們來住幾天,又礙著什麼了?這房子一百九十多平,空著不也是空著?」
「空著?」
江晚晴打斷他的話,「陳志遠,你摸著良心好好想想,真的是『空著』嗎?」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積壓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宣洩的缺口。
「過去七年,每逢春節,我們這個家,就變成你們陳家的免費度假村和私人食堂。」
「你妹妹陳美琳一家四口,住主臥旁邊最大的客房,一來就是整整八天。他們的兩個孩子把我給若曦買的進口繪本撕得粉碎,用蠟筆在牆上亂塗亂畫,我可曾說過半句重話?」
「你弟弟陳俊豪一家三口,每次住書房,他兒子比若宸大五歲,總是搶若宸的玩具,還動手推搡。你媽怎麼說的?『男孩子嘛,打打鬧鬧很正常』。」
「大年三十晚上,一大家子十幾口人,我一個人在廚房像打仗一樣準備二十多道菜。你媽坐在客廳沙發上,一邊嗑瓜子看春晚,一邊遙控指揮。你妹說『大嫂,幫我削個蘋果』,你弟媳甚至連碗都沒主動端過一次。」
「從初一到初七,每天我最早起床做早餐,打掃被他們弄亂的房間,然後馬不停蹄準備午飯晚飯。你們一大家子在客廳談天說地,打牌搓麻將,而我,就像個設定好程序的保姆,圍著你們所有人團團轉。」
江晚晴一口氣說完這些話,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劇烈起伏。
陳志遠張了張嘴,想辯解,但江晚晴完全沒給他機會。
「去年春節,我因過度勞累引發急性腸胃炎,疼得直不起腰,半夜自己打車去醫院急診,你媽說什麼,記得嗎?」
江晚晴的目光如炬,直視他的眼睛,「她說,『大過年的上醫院,多晦氣』。你弟媳在旁邊陰陽怪氣補充,『大嫂該不是想偷懶躲清閒吧』。」
「我在醫院輸液到凌晨五點,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迎接我的是什麼?是廚房水槽里堆積如山的碗盤,是客廳地毯上遍布的瓜子殼和糖紙,沒有一個人動手收拾。」
「陳志遠,那也是你的家,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們那樣對我?」
陳志遠下意識避開她的視線,聲音也弱了下去:「都是自家人,何必計較那麼多。我媽年紀大了,幹不了重活,美琳和俊豪工作壓力也大,好不容易放個假......」
「他們壓力大?我就清閒?」
江晚晴覺得這簡直荒謬,「我在深城建築設計研究院的工作,難道是喝茶看報?我每月為趕項目圖紙,連續加班到深夜,你們陳家有誰問過我一句『累不累』?」
「去年六月,我媽被診斷出肝癌晚期,住進了中山醫院。我請長假回蘇州老家照顧她,手術費還差十萬,我跟你開口,想從家裡先拿點錢應急。」
江晚晴的聲音突然哽咽,她用力眨眼,試圖將湧上眼眶的淚水逼回去,「你怎麼說的?你說家裡存款要留著給孩子上國際學校,不能輕易動用。最後,是我把我媽結婚時陪嫁的那對龍鳳金鐲賣了,才湊齊手術費。」
陳志遠的臉色瞬間慘白。
「我媽臨終時,你們陳家可曾有人去探望過?你媽的理由是『親家母的病不吉利,快過年了,不能去那種晦氣地方』。你就真的聽之任之,一句話沒反駁,讓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回老家為我媽操辦後事。」
江晚晴抬手,用指背用力抹掉從眼角滑落的淚。
「從那時起,我就徹底想明白了。在你們陳家所有人觀念里,我從來不是真正的一家人,我只是個外人,一個可以隨意使喚、不需要被尊重的免費勞動力。」
「不是你想的那樣......」
陳志遠艱難辯解,「後來,我不是給你轉了五萬嗎?」
「是啊,五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