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晴點頭,語氣充滿自嘲,「我媽下葬整整三個月後,你才轉給我。我當時還得對你感恩戴德,感謝陳經理的慷慨施捨。」
手機又開始劇烈震動,這次是陳美琳直接撥來的視頻通話。
陳志遠看了眼螢幕,臉上寫滿猶豫,不知該不該接。
「接吧。」
江晚晴開口,「打開免提,讓你妹妹也好好聽聽。」
陳志遠遲疑地按下接聽鍵,陳美琳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立刻出現在螢幕上。
「哥,大嫂在旁邊嗎?你們在群里發的什麼意思啊?」
陳美琳聲音裡帶著明顯不快,「都快過年了,開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這不是玩笑。」
江晚晴走到鏡頭前,神色平靜地注視著螢幕里的陳美琳,「今年春節,你們不能來我們家住了。」
陳美琳明顯愣住,她大概從未想到,一向溫順的江晚晴會如此直接拒絕。
「大嫂,你這話什麼意思?咱們家不是每年都這樣過的嗎?爸媽就喜歡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的熱鬧勁兒,你和哥在深城的房子最大最方便,不去你們家,能去哪?」
「那是你們的爸媽,不是我的。」
江晚晴一字一句說道,「我的父母都已經不在了,這個春節,我想按自己的意願過。」
螢幕那頭,陳美琳的臉色瞬間沉下來。
「大嫂,你這話太傷感情了。你嫁到我們陳家這麼多年,爸媽待你可不差。當初你生若曦坐月子,我媽不是還特地從蘇州趕過來,照顧了你整整一個月?」
江晚晴幾乎要放聲大笑。
是啊,是照顧了一個月。
那一個月里,婆婆每天在她耳邊念叨「生個賠錢貨有什麼用」,頓頓逼她喝油膩得讓她反胃的鯽魚湯,美其名曰「下奶」,喝到她吐了好幾次。
孩子半夜哭,婆婆只會嫌吵,嘟囔句「別慣著她」,然後翻身繼續睡,是江晚晴自己抱著孩子,在客廳里來回踱步到天亮。
這些往事,陳志遠全看在眼裡,但他永遠選擇視而不見。
「美琳,今年的安排不會有任何改變。」
江晚晴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子,狠狠砸下去,「你們自己另想辦法吧,可以住酒店,也可以幾家輪流住,總之,別再來我家。」
「江晚晴!」
陳志遠終於忍不住出聲喝止她。
螢幕那頭,陳美琳的臉已經漲成豬肝色:「哥!你就任由大嫂這麼跟長輩說話?她眼裡還有沒有我們陳家的規矩?爸媽要是知道了,該有多傷心!」
「那就別讓他們知道。」
江晚晴說,「或者換種方式告訴他們,就說我們今年全家出國旅行,房子裡沒人。」
「旅行?那十二口人的年夜飯怎麼辦?爸媽最看重全家人圍坐一起吃團圓飯的儀式感!」
陳美琳音量越來越高,「大嫂,你做人不能這麼自私吧?就因為你母親不在了,你就要攪得我們陳家也過不好團圓年?」
這句話,如同一把淬毒的利刃,精準無比地刺入江晚晴心中最柔軟、最疼痛的地方。
她緊緊握住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陳美琳,你給我聽清楚。」
江晚晴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充滿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我沒有不讓陳家團圓,我只是不允許你們在我的房子裡團圓。第二,你說我自私?過去七年,我像陀螺一樣伺候你們一大家子時,你怎麼不站出來說我無私?」
「第三——」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這套位於南山區的房子,房產證上從始至終都只有我江晚晴一個人的名字。它是我父母留給我傍身的遺產,跟你們陳家,沒有一分一毫關係。我現在把它過戶給我和我的兩個孩子,完全合情合理合法。我想讓誰住進來,不想讓誰住進來,決定權在我。」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整個廚房。
陳志遠震驚地扭頭看向她,眼睛瞪得如同銅鈴。
螢幕那端,陳美琳張大嘴巴,半天發不出任何聲音。
江晚晴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張被摺疊整齊的紙,在鏡頭前緩緩展開。
那是一張不動產登記的受理回執單,上面白紙黑字,清晰列印著她的名字,以及兩個孩子的名字。
「現在看清楚了嗎?」
江晚晴發問,「所有手續都已走完,就差最後去交易中心領新房產證。」
陳美琳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聲音變得尖利刺耳:「哥!這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家的房子,怎麼會是她一個人的婚前財產?那你這些年還的房貸又算什麼?」
陳志遠嘴唇微微顫抖,他看看江晚晴,又看看螢幕里歇斯底里的妹妹,一個字也說不出。
「房貸?」
江晚晴冷笑一聲,「陳志遠,你親口告訴她,這套房子,有過一分錢貸款嗎?」
陳志遠艱難吞咽口水,嗓音沙啞地承認:「沒有......這房子是全款買的......是岳父岳母出的錢......」
「不完全正確。」
江晚晴糾正他,「是我父母出的全款,登記在我個人名下。結婚這十五年,房子的物業費、水電燃氣費、以及所有維修開銷,是我們夫妻共同財產支付的。但購房款,從頭到尾,都是我父母的積蓄。」
她將目光重新投向螢幕:「所以美琳,你現在搞明白了嗎?這裡不是『我哥家』,而是『我大嫂家』。現在,主人明確表示不歡迎你們,你們就不能再來了。」
陳美琳的五官因憤怒而扭曲,她衝著陳志遠咆哮:「哥!你就這麼讓她欺負我們?你到底是不是個男人?爸媽要是知道了——」
「那就直接告訴他們。」
江晚晴截斷她的話,「一次性把所有事都攤開說清楚,也省得以後年復一年地為這事拉扯。」
她伸出手指,果斷掛斷視頻通話。
廚房裡,只剩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陳志遠凝視著她,眼神里充滿複雜情緒,有震驚,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慌。
「你什麼時候去辦的過戶?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聲音乾澀無比,「江晚晴,我們是夫妻,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好好談?非要鬧到今天這一步?」
「談?」
江晚晴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味一枚苦澀的橄欖,「陳志遠,我跟你談過多少次?我提議過年太累,能不能各家輪流操辦?你說爸媽年紀大了,不方便來回折騰。我提議請個鐘點工阿姨幫忙,你說那是浪費錢,自家人能幹的活,花那冤枉錢幹嘛。」
「去年我媽去世後,我跟你說,今年春節我想清靜一下,就我們一家四口簡單過。你當時怎麼回答我的?『那怎麼行,爸媽知道了會不高興』。」
江晚晴搖頭:「你從來不在乎我高不高興。在你的價值排序里,你們陳家所有人的感受,都凌駕於我之上。」
「不是的......」
陳志遠試圖辯解,但江晚晴抬手制止他。
「夠了,我不想再聽任何解釋。」
她解下圍裙,整齊地掛在門後掛鉤上。
「去紐西蘭的機票我買了四張,酒店訂的是兩臥家庭套房,一間我和若曦住,一間你和若宸住。你如果不想去,可以把票退掉,我會自己帶孩子們去。」
「至於春節期間,」
她停頓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冰冷,「你們陳家想怎麼團圓都可以,但請不要在我的房子裡。如果你們非要硬闖,我會立刻更換門鎖。」
說完,她便走出廚房,徑直走向孩子們的臥室。
陳志遠獨自僵立在原地,手機又開始震動,家族群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
婆婆在群里連續@了他三次:「志遠,立刻給我回電話!這到底怎麼回事?江晚晴說的過戶是什麼意思?」
小姑子陳美琳發了一長串語音,陳志遠點開其中一條,她尖利的聲音立刻充斥整個廚房:「哥你到底管不管你老婆了!她這是要造反啊!爸媽都快被她氣出心臟病了!天底下哪有這樣做兒媳婦的!」
小叔子陳俊豪則發了一段長篇大論,中心思想無非是譴責江晚晴不尊重長輩,蓄意破壞家庭和睦,要求陳志遠必須立刻給出說法,給全家人一個交代。
陳志遠看著這些信息,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席捲而來。
他腦海里不斷回放剛才江晚晴說的那些話,回想過去這些年春節期間的一幕一幕。
他想起江晚晴在油煙瀰漫的廚房裡忙碌的背影,想起她深夜獨自收拾狼藉客廳的側臉,想起她去年在醫院輸液時那張蒼白憔悴的臉。
他從未認真思考過,這些年,江晚晴究竟付出了多少,又得到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