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非要離?」
「是。」
蘇梅深吸一口氣。
「一百萬。」
她說。
「我給你一百萬,你答應離婚,這事就算了。」
「一百萬,夠你養老了。」
我笑了。
真的笑了。
「蘇梅,你那些資產六千萬,給我一百萬?」
「打發乞丐呢?」
蘇梅咬牙。
「一百五十萬。最多一百五十萬。」
「我不缺錢。」
「我要的,是我應得的那一半。」
「你休想!」
蘇梅徹底怒了。
「我告訴你張建國,你別逼我!」
「真鬧上法庭,對你沒好處!」
「我查過了,你這種AA制的情況,法院最多判你拿點家務補償,幾十萬頂天了!」
「那一百五十萬,是我可憐你!」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說。
「蘇梅,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她愣住了。
「什麼事?」
「三十八年前,咱們簽AA協議那天。」
我的聲音很輕。
「你給了我一份協議,讓我簽。」
「我簽了。」
「蘇梅,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什麼事?」
「三十八年前,咱們簽AA協議那天。」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她早已波濤洶湧的心湖,激起更猛烈的巨浪,「你給了我一份協議,讓我簽。」
「我簽了。」我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無比,像是在用刻刀雕琢這最後一幕的墓志銘。
「但你沒告訴我,那份協議,一共有三頁。」
蘇梅的瞳孔在一瞬間急劇收縮,那張保養得宜、永遠掛著精英式從容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不是憤怒,不是不屑,而是一種深埋在記憶塵埃之下,被猛然掘出的驚慌。
「你……你說什麼胡話?」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依舊強撐著最後的體面。
旁邊的王秀英急了,上前來推我:「什麼三頁兩頁的!張建國你是不是老糊塗了,在這裡裝神弄鬼!」
我沒有理會她,我的目光像兩把手術刀,精準地鎖定在蘇梅的臉上,不放過她任何一絲微表情的變化。「那份協議,全名是《婚前財產及婚姻關係約定書》。你給我的那張,只是第三頁的附件,標題是『家庭日常開支AA制細則』。而真正核心的第一頁和第二頁,被你抽掉了。」
我的話說完,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牆上的瑞士掛鐘,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是為蘇梅那搖搖欲墜的鎮定在倒數。
三十八年了。這個秘密,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我的心裡,日日夜夜,提醒著我這場婚姻的真相。
那天,我們剛領完證沒幾天。蘇梅拿來一份文件,說是為了讓我們成為「新時代最平等的夫妻」,需要簽一份AA協議。我當時沉浸在愛情的甜蜜里,覺得她思想前衛,追求獨立,是新女性的典範。我愛她,所以我信任她。
她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簽名處讓我簽。我當時確實看到了上面還有幾頁,隨口問了一句,她說前面是些法律條文的通用模板,沒什麼好看的。
我不疑有他,提筆就要簽。
就在那時,我單位打來電話,說有個學生出了急事,我必須馬上回學校一趟。我放下筆就匆匆出了門。等我深夜疲憊地回到家,蘇梅已經把那份協議準備好了,還泡了一杯我最愛喝的胖大海。她溫柔地說:「建國,快簽了吧,簽完咱們就是最時髦的伴侶了。」
那天晚上,燈光很暗,我很累,心裡又被她的溫情填滿。我沒有多想,就在她指著的地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她把那份簽好字的「協議」拿給我看,但只有一頁了。就是那份規定了所有開支平攤的細則。我當時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她解釋說,前面的法律條文她覺得太繁瑣,就收起來了,留這一頁作為我們的生活準則就行。
我信了。
直到五年後,我母親第一次生病住院,我手裡的錢不夠,想從我們共同的「家庭儲蓄」里拿一些。蘇梅卻拿出那張紙,冷冰冰地對我說:「張建國,你看清楚,我們是AA制,你母親的醫藥費,屬於你的個人支出,與我無關。」
那一刻,我如墜冰窟。也就是從那天起,我開始懷疑。
我悄悄翻遍了家裡所有可能的地方,最後在一個她早已不用的舊皮箱夾層里,找到了被她當初抽掉的那兩頁紙。
原來,她一直沒有扔掉。或許是覺得我永遠不可能發現,或許是留著作為某種勝利的紀念品。
那兩頁紙上,清清楚楚地寫著:
第一條:婚前,男方張建國名下無任何財產。女方蘇梅名下擁有存款八千元,此為個人財產。
第二條:鑒於男方張建國從事教師職業,社會聲望高,但收入有限,為支持男方安心工作,女方蘇梅自願承擔婚姻期間更大比例的財務投資。
第三條:作為對等,男方張建國自願承擔婚姻期間絕大部分的家務勞動,包括但不限於三餐、保潔、衣物清洗等。
而最關鍵的,是第四條。
「第四條:為保障雙方退休後的生活質量,雙方約定,婚姻存續期間,女方年收入超出男方年收入五倍以上的部分,應視為『家庭發展共同投資』。此部分資產,在婚姻關係結束或一方退休時,應按照二八比例進行分割,男方占二,女方占八,以補償男方為家庭穩定和子女教育付出的無形價值與犧牲的個人發展機會。」
下面,有蘇梅龍飛鳳舞的簽名,落款日期,清清楚楚。
這份協議,才是她最初的設計。一個看似公平,實則充滿了算計和掌控的陷阱。她利用我的愛和信任,讓我簽下了字,然後抽走了對我有利的部分,只留下了那份冰冷的、只有義務沒有權利的AA制細則。她以為這前兩頁的神不知鬼不覺,可以讓她永遠占據高地,既享受了我的付出,又將我隔絕於她的財富帝國之外。
三十多年來,我沒有聲張。因為我知道,一旦揭穿,這個家就徹底散了。為了兒子張磊,為了那一點點殘存的、名為「家庭」的幻影,我把這份屈辱和憤怒,連同那兩頁紙,一起鎖進了心底最深的抽屜。
我忍,我等。
我在等一個時機,一個法律上、道義上都能讓我徹底翻盤的時機。
現在,我退休了,張磊也成家立業了,這個時機到了。
「不可能!」蘇梅的聲音變得尖利,徹底撕碎了她往日的優雅,「張建國,你為了多分錢,竟然開始偽造文件了!什麼三頁紙,我根本沒見過!」
「沒見過?」我笑了,笑得無比悲涼,「那你敢不敢,我們現在就去做筆跡鑑定?看看那第一頁和第二頁上你的簽名,是不是真的?」
蘇梅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她最清楚,那簽名是真的。
「你……你從哪裡找到的?」她的聲音里充滿了不敢置信。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緩緩站起身,走到我的臥室門口,回頭看著她,「蘇梅,我給了你三十八年的時間。如果你今天不是提出讓我當全職保姆,還用那四千塊來羞辱我,或許,我會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
「但你太貪心了。你不僅要我的勞動力,還要我的退休金,最後還要剝奪我作為一個人的基本尊嚴。」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所以,這盤棋,該重新下了。」
說完,我不再看她和王秀英震驚到扭曲的臉,徑直走進臥室,反鎖了房門。
外面,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王秀英驚天動地的哭嚎和咒罵,夾雜著蘇梅砸碎東西的尖銳聲響。
我背靠著門板,身體因壓抑了太久的激動而微微顫抖。我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小的錄音筆,按下了停止鍵。
剛才的整段對話,都被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李律師說得對,那三十八本帳本是我的血淚史,是基礎證據。而這份被藏匿的原始協議,以及剛才蘇梅在驚慌之下的反應錄音,才是我能撬動她整個財富帝國的,最堅硬的槓桿。
第二天,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六點半起床。我睡到了自然醒,八點鐘,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走出臥室,客廳里一片狼藉。昨天被蘇梅砸碎的古董花瓶還躺在地上,碎片濺得到處都是。王秀英和蘇梅都不在,想必是連夜去商量對策了。
我沒有去收拾,只是小心地繞開碎片,走進廚房。第一次,我不是為了一家人的早餐而忙碌。我給自己煎了兩個金黃的荷包蛋,烤了兩片微焦的吐司,熱了一杯牛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