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見到蘇若,是在江城最底層的一家精神病院。
由於林家的介入,她被判定為重度精神分裂。
在這裡,沒有沈博的甜言蜜語,沒有蘇家的虛假榮華,只有無盡的白牆、消毒水味,和那群真正瘋掉的病人。
我推開厚重的鐵門,看到蘇若正蜷縮在角落裡,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枕頭,不停地哄著:「糰子乖,爸爸馬上就回來了……爸爸有錢,爸爸會給你買大房子的……」
那一刻,我心底那抹殘存的痛楚,竟然化成了一種扭曲的快感。
「蘇若。」我輕喚了一聲。
她渾身一顫,慢慢抬起頭。
當看清是我時,她眼中的驚恐如潮水般湧出,她尖叫著往後退:「不要殺我!林峰,我知道錯了!是林海逼我的,是他拿我弟弟的命威脅我!」
「你弟弟?」我冷笑一聲,丟出一疊照片。
照片里,那個所謂的「弟弟」,正和沈博在海外的豪宅里左擁右抱。
「他活得很好,甚至比你想像的還要好。他拿了林海給的五百萬,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這個姐姐給拉黑了。」
蘇若看著照片,眼神一點點渙散,最後化作一串悽厲的笑聲。
「哈哈……都騙我……都在騙我……」她猛地衝過來,想抓我的臉,卻被保鏢死死按住,「林峰!你以為你贏了嗎?你親手送走了你養了三年的孩子!那是糰子啊!他雖然不是你的種,可他叫了你三年的爸爸!你午夜夢回的時候,難道不會聽到他的哭聲嗎?」
我的心猛地一抽。
這正是我最陰暗、最無法觸碰的角落。
「他會活得很好。」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內心的波動,「比跟著你這種母親要好一萬倍。」
我轉身離開,不再聽她那刺耳的詛咒。
走出病院,陽光刺得我有些睜不開眼。
忠叔走過來,低聲道:「大少爺,老爺子想見您。他……時日不多了。」
我冷哼一聲。
老爺子。
那個當年為了林家聲譽,毫不猶豫將我放逐的老人。
現在林海倒了,他想起了我這個長孫。
「告訴他,林家我接手了。但我不會去見他。從今天起,林家所有涉及洗錢、非法融資的項目全部剝離,哪怕林家因此縮水一半,我也要它乾淨。」
「是。」
回到京都後,我開始了長達半年的大清洗。
林海在獄中自殺,死前留下了一封長長的遺書,求我放過他的妻兒。
我沒看,直接扔進了碎紙機。
沈家徹底煙消雲散。
而蘇家,我履行了諾言,讓他們「長命百歲」。
蘇晴因為無法償還債務,最後淪落到去工地上給人做飯,還要忍受那些她曾經最看不起的工人的調戲。
李偉在國外被黑道砍斷了腿,遣送回來後,只能趴在天橋上要飯。
一切似乎都塵埃落定了。
但我心中那口惡氣,卻始終沒有散盡。
直到那天,我無意中翻開了蘇正國破產前的一本日記。
在日記的最後一頁,我發現了一個驚天的秘密。
「三年前,林峰周歲宴。其實我本想給那孩子一份厚禮。但沈博找到了我,他給了我一份視頻。視頻里,林峰的父母……竟然是害死我親生兒子的車禍元兇。林峰,你別怪我。要怪,就怪命。那200塊錢,是我對你父母最後的仁慈。」
我整個人僵在了書房裡。
我父母害死了蘇正國的親生兒子?
這怎麼可能?
我父母一輩子謹小慎微,連過馬路都要等紅綠燈,怎麼會捲入車禍?
我發瘋一樣地調取二十年前的檔案。
終於,在京都一個塵封已久的卷宗里,我找到了真相。
二十年前,確實有一場慘烈的車禍。
死者是蘇正國的兒子。
但兇手……根本不是我父母!
兇手是當時的林家家主,也就是我的親生父親。
為了壓下醜聞,林家找了我父母這兩個遠房親戚當了替罪羊。
我父母坐了五年牢,出來後鬱鬱寡歡,卻從未對我提過一個字。
原來,我父母不僅是替罪羊,還成了我被羞辱的引信。
而蘇正國,也被沈博那個謊言騙了整整二十年。
「哈哈哈哈……」
我癱坐在椅子上,眼淚無聲地滑落。
太可笑了。
所有的恩怨情仇,竟然都源於林家最深處的卑劣。
我拿起了電話。
「忠叔,把老爺子最後那點氧氣拔了吧。他……不配等死。」
08
老爺子的葬禮辦得很隆重,但我沒去。
我坐在一間破舊的小麵館里,面前擺著兩碗熱騰騰的牛肉麵。
這是我父母生前最愛帶我來的地方。
二十年前,他們替林家頂罪。
三年前,他們因為我,在蘇家的周歲宴上受盡屈辱。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塵封已久的號碼。
那是我的父母在鄉下養老的電話。
「喂,小峰啊?」電話那邊傳來母親滄桑而溫暖的聲音,「怎麼這時候打電話過來?吃過飯了嗎?」
聽到這聲音,我所有的堅硬和陰鷙瞬間瓦解。
「媽,我吃過了。我想問你……二十年前的事,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
電話那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父親沉重的嘆息聲傳來:「小峰,那是咱們欠林家的。咱們家窮,沒出息,當年要不是林家給的那筆錢,你媽的病就沒得治。咱們替人坐牢,那是為了報恩。這些年受點委屈沒啥,只要你能出人頭地,咱老兩口就知足了。」
「恩?那是債!」我壓抑著咆哮,「他們利用你們,還要羞辱你們!媽,蘇家那個200塊錢的紅包,我給你們報仇了。林家,我也拿回來了。但我現在……我覺得自己好髒。」
「傻孩子。」母親柔聲說,「錢不髒,心乾淨就行。你記著,那個紅包的事兒,咱們早就忘了。你爸常說,人得往前看。你要是總盯著那200塊錢,這輩子就毀了。」
掛斷電話,我淚流滿面。
原來,在這場充滿了陰謀、背叛和復仇的博弈里,唯一清醒且善良的,竟然是那兩個被所有人都瞧不起的老人。
我走出麵館,看著京都繁華的街道。
復仇已經完成了。
我成了江城和京都最顯赫的人物。
但我身邊,除了冷冰冰的金錢和敬畏,一無所有。
我想到了小糰子。
那個被我送走的孩子。
我驅車來到了那家偏遠的福利院。
在操場上,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小身影。
他正和一個小女孩分享著半塊饅頭,臉上掛著純凈的笑容。
我沒有走過去。
「大少爺,要帶他回去嗎?」忠叔低聲問。
「不。」我搖了搖頭,「他現在過得很開心。讓他留在這裡吧,做一個普通人。」
我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封,裡面裝了一張卡。
「把這個給院長,匿名捐贈。條件只有一個,給那個孩子最好的教育,但永遠不要告訴他他的身世。更不要讓他接觸到林家和沈家的任何事情。」
就在我要轉身離開的時候,小糰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他抬起頭,看向校門口。
他愣了一下,然後突然邁開小短腿,瘋了一樣地朝大門跑來。
「爸爸!爸爸!」
他稚嫩的聲音刺破了空氣,狠狠撞擊在我的心口。
保鏢想攔住他,被我一腳踹開。
隔著鐵柵欄,小糰子的小手死死抓住我的衣角,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爸爸,你是來接糰子的嗎?糰子聽話,糰子再也不要玩具了,糰子乖乖吃飯,你別不要我……」
我蹲下身,手顫抖著摸了摸他的頭。
這一刻,什麼親生不親生,什麼背叛和算計,統統消失了。
這個孩子,在那個冰冷的蘇家,是唯一一個真心實意愛著我、依賴著我的人。
當所有人都在嘲笑我是窩囊廢的時候,只有他會張開小手,要我抱。
「糰子。」我哽咽著,聲音沙啞,「爸爸……來接你了。」
我抱起他,感覺到他小小的身體在不斷抽泣,我的心在那一刻終於徹底癒合。
09

我帶著糰子回到了江城。
我退出了京都林家所有的決策層,將權力交給了忠叔選拔的一批職業經理人。
我只留下了一筆足夠我和父母、孩子優渥生活一輩子的財富。
我買下了江城郊外的一座小農場。
清晨,我會帶著糰子在草地上奔跑;下午,我會陪著父母在陽光下晾曬乾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