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錄音帶放回了原處。
第二天,我將存有錄音的U盤,通過一個最穩妥的方式,傳遞到了舅舅手中。
幾天後,我接到了舅舅的電話。
他的聲音里,壓抑著巨大的痛苦和即將噴薄而出的復仇火焰。
「然然。」
「你做得很好。」
一張措辭強硬的律師函,被送到了蘇家。
舅舅蘇長風,通過律師,正式邀請所有蘇氏家族的直系和旁系親屬,於一周后,在市裡最大的酒店會議廳,召開一場「家族遺產清算會議」。
信中,他明確表示,將會在會議上,公開某些「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驚天秘密」。
這封信,像一顆炸彈,在已經風雨飄搖的蘇家親族中,再次掀起了軒然大波。
父親收到信後,氣得在家裡摔碎了他最心愛的一個古董花瓶。
他指著律師函,破口大罵,說蘇長風瘋了,說他要告他誹謗。
但他的咆哮,聽起來更像是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
礙於家族內部的壓力,和舅舅在信中暗示已經掌握了「毀滅性證據」,他不得不硬著頭皮答應出席。
那幾天,他臉上的焦躁和不安,幾乎要凝成實質。
會議當天,蘇家的親戚們,幾乎都到齊了。
他們一個個正襟危坐,臉上寫滿了好奇和期待,仿佛不是來參加家族會議,而是來看一場年度大戲的最終章。
父親依然試圖維持他最後的體面。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眼下的烏青和蠟黃的臉色,出賣了他內心的煎熬。
他一開口,就擺出了一副受害者的姿態,聲音悲憤交加。
「各位叔伯兄弟,我蘇建業自問對得起蘇家的列祖列宗!這些年我辛辛苦苦,把家業做大,讓大家跟著都沾了光!」
「可我這個弟弟,蘇長風,二十年不見人影,一回來就血口噴人,汙衊我侵吞家產!他就是眼紅我,覬覦我的家產,想要毀了我,毀了我們蘇家!」
他的表演不可謂不賣力,但台下的人,眼神里更多的是懷疑和冷漠。
舅舅坐在長桌的另一頭,始終不發一言,只是靜靜地看著父親表演。
等父親說完,他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他沒有反駁,只是將那張寫著「16.6」的銀行卡,和當初那份在宴會上公開的「財產分割清單」複印件,分發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還帶來了一份關鍵的證據——當年那位退休公證員親筆寫下的證詞複印件。
證詞里,詳細描述了當年父親是如何避開所有人,單獨找到他,並以重金和威脅,逼迫他違規操作,完成那份虛假公證的。
父親看到那份證詞,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像一頭髮瘋的野獸,咆哮著讓舅舅閉嘴,指著他罵他是騙子,是偽造證據。
他甚至想叫保安把舅舅趕出去,威脅要當場報警。
他最後的尊嚴和偽裝,在眾人面前,搖搖欲墜。
就在此時。
我,深吸了一口氣,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震驚和不解,聚焦在我身上。
我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會議室中央的音響設備前。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我將早已準備好的U盤,插進了播放器。
然後,我按下了播放鍵。
「沙沙……」
一陣熟悉的電流聲後,爺爺那蒼老、虛弱,卻字字錐心的聲音,通過麥克風,迴蕩在整個會議室里。
「長風……我的兒……爸對不起你……」
「建業他……他跪在我床前哭啊……說我不把家產給他……他就要跟我斷絕父子關係……」
錄音的內容,清晰地揭露了父親當年是如何通過欺騙、哭訴、甚至以斷絕關係和無人送終相威脅,一步步逼迫病重的爺爺,更改遺囑的全過程。
錄音里,還記錄了他對舅舅的歹毒算計和虛偽承諾。
現場,再一次炸開了鍋。
這一次,不再是竊竊私語。
一位德高望重的族叔,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我父親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
「蘇建業!你這個畜生!你簡直喪心病狂!連自己病重的老父親都算計!你豬狗不如!」
「我們蘇家的臉,都被你這個不孝子給丟盡了!」
其他的親戚,也紛紛投來鄙夷和憤怒的目光。
父親的臉色,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白。
他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瘋了一樣衝過來,想搶走那個播放設備。
但舅舅聘請的兩位律師,早已上前一步,像兩座鐵塔一樣,將他牢牢地攔住。
他被架著,像一條泄了氣的皮球,癱軟下去,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嗚咽。
我看著父親狼狽不堪,眾叛親離的模樣,內心卻沒有一絲一毫復仇的快感。
只有一種巨大的,沉重的解脫。
和一種親手撕裂了自己家庭的,無邊無際的空虛。
這是正義的勝利。
但這場勝利的代價,是我的家,我曾經擁有的一切。
那場所謂的家族會議,最終以父親的徹底身敗名裂而告終。
他侵吞弟弟巨額遺產,逼迫老父更改遺囑的醜聞,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城市。
父親苦心經營多年的「仁義商人」、「孝子賢孫」的形象,一夜之間,轟然倒塌。
多米諾骨牌,開始倒下。
家族醜聞纏身,父親的公司股價應聲大跌,幾天之內就蒸發了近半市值。
曾經的合作夥伴,紛紛打電話來解除合約,唯恐避之不及。
銀行也開始上門催債,抽貸斷貸。
牆倒眾人推。
那些曾經圍在父親身邊,一口一個「建業哥」叫著的親戚們,如今都換上了另一副嘴臉。
他們非但沒有伸出援手,反而趁火打劫,想方設法地瓜分他手頭殘餘的資源,上演了一出最真實的人走茶涼。
父親試圖聯繫那些他曾經稱之為「生死兄弟」和「商業摯友」的人,求他們拉自己一把。
得到的,卻是冰冷的拒絕和無情的嘲諷。
他這才發現,他用金錢和利益編織起來的關係網,在真正的危機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母親在得知了所有真相,尤其是那盤錄音帶的內容後,對父親徹底心灰意冷。
她沉默了幾天後,平靜地向父親提出了分居。
她告訴我,她要離婚,她要徹底擺脫這段讓她窒息了半輩子的婚姻。
我看著母親,她的臉上雖然寫滿了疲憊,但眼神里,卻有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叫做「輕鬆」的東西。
我和父親的關係,也徹底決裂了。
他從外面回來,看到我和母親正在收拾行李,整個人都崩潰了。
他沖我大吼,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怨毒。
「蘇語然!你這個白眼狼!你這個吃裡扒外的畜生!」
「是我養你這麼大!是我供你上最好的學校!你竟然聯合外人,來對付你親爹!你親手毀了你的家!毀了我的一切!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我沒有哭,也沒有跟他爭吵。
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我叫了十八年「爸爸」的男人。
「是你自己毀了一切。」
我輕輕地說。
「是你的貪婪,你的無恥,你的偽善,毀了爺爺的信任,毀了舅舅的人生,也毀了媽媽的愛情,毀了我對『家』這個字所有的幻想。」
「我沒有毀掉你,我只是,揭露了事實。」
說完,我拉著行李箱,和母親一起,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棟充滿了謊言、罪惡和陰影的豪宅。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與自由。
舅舅那邊,也通過法律途徑,正式提起了訴訟。
在錄音帶和人證物證俱全的情況下,官司進行得很順利。
雖然追回全部遺產的過程會很漫長,但他,終於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受盡屈辱的蘇長風了。
他拿回了屬於他的正義。
我的那張985錄取通知書,被我從那棟房子裡帶了出來。
它靜靜地躺在我的行李箱裡。
它不再是家族榮耀的象徵,也不再是那場醜聞的開場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