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宴會廳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將每一張笑臉都照得油光水滑。
今晚,我是絕對的主角,蘇語然。
那張燙金的985錄取通知書,被父親蘇建業小心翼翼地擺放在主桌最中央,比任何一道菜都更顯眼,仿佛一道聖旨,宣告著蘇家的無上榮光。
父親紅光滿面,端著酒杯在席間穿梭,聲音洪亮得幾乎要掀翻屋頂。
「我家然然,就是爭氣!這孩子從小就懂事,知道讀書才是唯一的出路!」
「我們蘇家的家風,就是不一樣!我蘇建業對孩子的教育,就一個字,嚴!」
他每說一句,周圍就爆發出一陣奉承的叫好聲,那些親戚的嘴臉,諂媚得讓我胃裡一陣翻湧。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誇耀他自己,仿佛考上985的不是我,而是他蘇建業。
母親李婉瑩穿著一身得體的旗袍,在人群中穿梭,笑容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她忙著招呼客人,安排座位,眼角眉梢都掛著笑,可我卻捕捉到她偶爾投向父親背影時,那轉瞬即逝的憂慮。
我穿著一身嶄新的白色連衣裙,微笑著回應著一波又一波的道賀。
「然然真是我們家的驕傲!」
「以後就是大學生了,前途無量啊!」
我一一謝過,心裡卻像被一團棉花堵住,悶得慌。
這極致的榮耀,這喧囂的吹捧,都讓我感到一種不真實的浮躁,好像腳下踩著的不是堅實的地板,而是隨時會崩塌的浮冰。
父親又一次提到了「我們蘇家」,言語間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深謀遠慮、教育有方的完美父親。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門被推開,一個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是舅舅,蘇長風。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領口和袖口都有些磨損,與周圍賓客們的光鮮亮麗形成一道刺目的反差。
他身形清瘦,甚至有些落魄,整個人像一把收斂了鋒芒的舊刀,沉默地杵在那裡。
全場的喧囂似乎都因為他的出現而停頓了一秒。
我看到父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那是一種混合了厭惡與警惕的表情。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態,聲音裡帶著施捨般的輕蔑。
「喲,這不是長風嘛,稀客啊!還以為你忘了有我們這門親戚了。」
舅舅沒有理會父親的挑釁。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徑直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複雜,隔著二十年的光陰,隔著無數我不知道的恩怨,像深潭一樣,看不見底。
他一步步朝我走來,周圍的親戚像避開瘟疫一樣,悄無聲息地為他讓開一條路。
他站定在我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沒有任何包裝的銀行卡,卡片上用紅色的馬克筆歪歪斜斜地寫著三個數字:16.6。
他把卡遞給我,沒有說一句祝賀的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雙深邃的眼睛裡,藏著一絲我讀不懂的嘲諷,和更深切的悲涼。
那眼神仿佛在對我說:蘇語然,看清楚,這就是你的家族,這就是你引以為傲的榮耀。
冰冷的卡片觸到我的手心,我渾身一僵。
「16.6」?
這是什麼意思?
十六塊六?還是一百六十六?
無論是哪個,在這種場合,都顯得如此寒酸,如此不合時宜。
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緊張而壓抑,那些看熱鬧的目光,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在我的皮膚上。
父親的臉已經徹底黑了,眉毛擰成一個疙瘩,他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蘇長風,你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即將爆發的怒火。
「拿這種破爛玩意兒出來寒磣人?你是沒錢,還是故意來砸場子的?」
舅舅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反而讓他的臉看起來更加冰冷。
「賀禮啊。」
他輕飄飄地回道,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怎麼,大哥嫌少?我可就這點能耐了,不比你蘇總家大業大。」
「你!」
父親的太陽穴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碗碟被震得叮噹作響。
「砰!」
一聲巨響,整個宴會廳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張主桌上。
「16.6!你這是在侮辱我蘇建業!侮辱我們蘇家!更是侮辱然然十二年寒窗苦讀的成就!」
父親咆哮起來,他指著舅舅的鼻子,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我看你就是存心來找茬的!是看我蘇家如今興旺發達了,想來敲竹槓,想來吸血!」
母親的臉白了,她快步上前,緊緊拉住父親粗壯的胳膊,試圖平息這場風暴。
「建業,建業你冷靜點!今天是然然的好日子,是主角!別鬧了,有什麼話我們回家再說,別讓親戚朋友看笑話!」
她的聲音帶著哀求,眼神里滿是驚恐。
「看笑話?」
父親一把甩開母親的手,力道之大,讓母親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的怒火已經燒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偽裝。
他指著舅舅,對全場賓客吼道:「大家今天都看到了!他蘇長風就是來給我添堵的!他就是嘲諷我蘇家窮酸,拿這種破爛糊弄事兒!」
「一張破卡,裡面能有幾個錢?能有兩百塊嗎?我今天,非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餘額查個清清楚楚!」
「我要讓他蘇長風,把這輩子的臉都丟盡!也讓大傢伙兒都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德性!」
我的臉燒得滾燙,前所未有的羞辱和難堪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我的升學宴,我人生中最榮耀的時刻,就這樣被父親變成了一場歇斯底里的鬧劇。
我的光環,我的成就,被他親手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同情,嘲笑,幸災樂禍,不一而足。
我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丑,被迫站在舞台中央,接受所有人的審判。
而始作俑者,我的舅舅,依舊面不改色。
他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迎上父親噴火的目光,淡淡地說:「查吧。」
「正好,也讓大傢伙兒都開開眼,看看你們蘇家這些年,到底都有些什麼見不得光的貓膩。」
他的眼神異常堅定,仿佛一個設下了完美陷阱的獵人,正等著獵物自己踩進去。
父親被他這句話徹底激怒,理智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他氣急敗壞地從我手中一把奪過那張寫著「16.6」的銀行卡,大步流星地走向宴會廳角落。
那裡,為了方便賓客,擺放著一台銀行的自助查詢終端。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他已經預見到了舅舅在眾人面前抬不起頭的慘狀。
他要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讓蘇長風徹底淪為一個笑柄。
父親顫抖的手指,幾乎是戳著將那張薄薄的卡片插入了讀卡器的卡槽。
他的背影在水晶燈下顯得格外高大,也格外滑稽。
整個宴會廳,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凝固了,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等待著螢幕上跳出那個可憐的數字。
機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一隻瀕死的飛蟲在做最後的掙扎。
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螢幕,亮了。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試圖看清上面的數字。
可是,預想中的餘額介面並沒有出現。
螢幕上跳出來的,是一份冗長的、格式古板的文檔。
最頂端,是幾個加粗的黑體字:「財產分割清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