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用謊言和偽善,為我編織了一個金碧輝煌的牢籠,讓我心安理得地在裡面做了十八年的公主。
直到今天,牢籠破碎,我才發現自己一直生活在骯髒的泥沼里。
我第一次,鼓起了我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抬頭直視我的父親。
「爸,」我的聲音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和濃濃的不可置信,「舅舅說的……都是真的嗎?」
「爺爺的遺產……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聽到我的質問,父親那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那慌亂很快就被更洶濃的憤怒所取代。
「什麼真的假的!那都是他蘇長風胡說八道!血口噴人!」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開始瘋狂地咆哮。
「是爺爺偏心!他從小就偏心那個病秧子!我為蘇家辛辛苦苦做了那麼多,憑什麼他一個什麼都不幹的廢物能拿走那麼多!」
「我只不過是拿回我應得的那一份!我有什麼錯?!」
他的話,無恥到了極點,也徹底擊碎了我心中對他最後一絲幻想。
母親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從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滑落。
她像是再也無法承受這沉重的秘密,用一種近乎崩潰的語氣,斷斷續續地向我拼湊出了真相的碎片。
原來,當年爺爺病重,自知時日無多。
他立下遺囑,因為心疼小兒子蘇長風自幼體弱多病,又未婚無子,便將名下大部分的資產,包括公司的主要股權和幾處核心地段的房產,都留給了舅舅,希望他後半生能衣食無憂,安度晚年。
而父親,只分到了一部分現金和一處偏遠的房產。
父親對此懷恨在心。
他趁著爺爺最後那段日子神志不清,意識模糊,一邊花言巧語地哄騙,一邊又偽造了一份新的遺囑和資產轉讓協議,連哄帶騙地讓糊塗的爺爺簽下了字,按下了手印。
就這樣,他幾乎將爺爺所有的遺產,都神不知鬼不覺地轉移到了自己的名下。
而他分給親弟弟蘇長風的,只有那象徵著羞辱的16.6萬。
事後,他還對外宣稱,是舅舅自己拿了家產,吃喝嫖賭,揮霍一空,敗光了家業。
「我……我當時知道一部分……」母親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自責,「可我能怎麼辦?你那時候馬上要高考了,我不能讓這些事影響你……我以為,我以為事情過去這麼多年,就不會再有人提起了……」
她的沉默,她的隱忍,她的「為我好」,此刻卻像一把新的刀子,在我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又添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疤。
聽到母親的哭訴,父親非但沒有一絲悔意,反而更加歇斯底里。
他從沙發上跳起來,指著母親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懂什麼!你個婦道人家知道什麼!」
「要不是我,你們現在能住這麼大的房子?能開這麼好的車?然然能上得起那麼貴的補習班?」
「蘇長風那個廢物,不思進取,好吃懶做!爺爺把家產給他,不出三年就得敗光!我這是替爺爺保管財產!是保全我們蘇家的基業!」
他甚至開始反咬一口,說舅舅當年心術不正,企圖設計陷害他,他只是「正當防衛」。
母親哭得更厲害了,她一邊搖頭一邊說出了更讓我心寒的往事。
「你胡說!明明是你!是你在長風發現真相後,找他理論,你怕事情敗露,就設計陷害他!」
原來,舅舅發現遺產被侵吞後,曾憤怒地找父親對質。
父親為了永絕後患,竟然買通了舅舅生意上的夥伴,做假帳,設圈套,不僅讓舅舅背上了巨額債務,還讓他名譽掃地,在當地再也待不下去。
舅舅的生意因此破產,一夜之間變得幾乎身無分文。
他被逼得走投無路,只能黯然離開家鄉,遠走他鄉,二十年來杳無音訊。
我猛地想起來。
這些年,每年我生日的時候,都會收到一張沒有署名的匿名生日卡片。
那卡片總是最便宜的那種,上面的字跡也總是很簡單,只有寥寥幾個字:「然然,要好好讀書,知識能改變命運。」
我一直以為是某個同學的惡作劇,現在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舅舅。
原來他從來沒有忘記我,一直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默默地關注著我。
而我的父親,我的親生父親,卻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將舅舅描述成一個不孝、無能、爛泥扶不上牆的敗家子。
我終於明白了那「16.6」的真正含義。
那不是賀禮,那不是嘲諷。
那是他被剝奪的尊嚴,是他二十年血淚的濃縮,是刻在他心上,永遠無法癒合的一道傷疤!
我想起小時候,爺爺還在世時,總是抱著體弱的舅舅,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他。
而對年富力強的父親,總是格外嚴厲,時常教導他要友愛兄弟,要懂得承擔。
原來,父親口中所謂的「不公」,竟然在他心裡埋下了如此歹毒的種子,最終演變成了這樣一場顛倒黑白、慘無人道的欺騙和報復。
眼看事情已經完全敗露,父親臉上最後一絲偽裝也被撕下。
他露出了猙獰的、我從未見過的兇狠面孔。
他指著我和母親,聲音陰冷地威脅道:「我警告你們兩個!今天的事,誰要是敢再說出去半個字,我就把你們兩個都趕出這個家門!」
「讓你們一分錢都拿不到!讓你們到外面去要飯!我看你們到時候還怎麼有臉見人!」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貪婪和恐懼而扭曲的臉,感覺無比的陌生。
他已經不再是我記憶中那個雖然虛榮但依然會為我驕傲的父親。
他是一個被金錢和慾望完全吞噬的惡魔,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我的內心,感到一種強烈的割裂感。
我的成就,我的未來,我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建立在父親的罪惡之上,都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我的存在,仿佛都帶著原罪。
不。
我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我不能讓舅舅的二十年苦痛被白白承受,不能讓爺爺的真正意願被永遠掩埋。
我要去找到舅舅。
我要弄清楚所有的事情。
然後,我要為他,也為被蒙蔽的我自己,討回一個真正的公道。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死氣沉沉。
父親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日整夜地抽煙、打電話,聲音焦躁而暴戾。
母親則以淚洗面,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這個家,已經碎了。
我瞞著他們,根據母親在崩潰時透露的一些模糊線索——舅舅當年似乎去過南方的一個小城打工——開始在網上瘋狂地搜索。
我利用我考上985的頭腦,分析著各種可能性,像一個偵探一樣,在海量的信息中尋找著蛛絲馬跡。
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同鄉會論壇的舊帖子裡,我找到了一個疑似舅舅的ID。
通過幾封試探性的郵件,我終於確認了他的身份,並要到了他的地址。
我找了個藉口,說要去見一個大學的學長請教問題,從母親那裡要了一點錢,獨自一人踏上了去往那座南方小城的火車。
舅舅住的地方,是一個老舊小區的頂層,沒有電梯。
我爬上七樓,累得氣喘吁吁。
眼前的出租屋,與我父親那棟金碧輝煌的別墅,形成了天壤之別。
門開了,舅舅蘇長風出現在門口。
二十年的風霜,在他臉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跡,他的頭髮已經有了些許花白,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深邃,像一口古井。
看到我,他的眼神很複雜。
有二十年未見的疏離,有對一個晚輩的審視,還有一絲隱藏在最深處的,不易察覺的親情。
「進來吧。」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乾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