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機螢幕的光,映著我毫無表情的臉。
「相親相愛一家人(17)」的群名,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劉桂芬,我的婆婆,剛剛在群里發了一段熱情洋溢的文字。
「家人們,天大的好消息!咱們家張瑞(小叔子)正式入職市設計院了!這孩子總算熬出頭了!我決定這周六晚上,在『福滿樓』擺一桌,大家好好給他慶祝慶祝,都來沾沾喜氣啊!」
下面緊跟著一連串的「@」符號。
@張建國(公公)
@張浩(老公)
@張麗(小姑子)
@王強(姑父)
@張偉(大伯子)
……
一長串名單,從直系親屬到嫁出去的女兒全家,再到大伯子一家,甚至連還在上小學的侄子侄女,都被她一個不落地圈了出來。
總共十六個人。
熱鬧的祝福瞬間刷了屏。
「恭喜恭喜!小瑞有出息了!」
「媽說得對,必須好好慶祝!」
「我周六肯定到,必須喝兩杯!」
螢幕快速向上滾動,一張張笑臉,一句句賀詞,像一出精心編排的合家歡舞台劇。
而我,蘇晴,張浩結婚三年的妻子,是台下唯一沒有姓名的觀眾。
不,連觀眾都算不上。
我只是那個負責在劇終時打掃劇場的人。
手機在掌心震動了一下。
是張浩的私信。
「老婆,看見媽發的消息了吧?她就那樣,人老了,記性不好,估計是圈人的時候手滑給漏了,你別往心裡去。」
後面跟了個「呲牙笑」的表情。
我盯著那行蒼白的文字,和他那個自以為幽默的表情,看了足足半分鐘。
手滑?
能精準地漏掉群里唯一一個外姓人,這手得有多滑?
我甚至能想像出他此刻的表情。
一邊覺得尷尬,一邊又覺得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事,是我小題大做。
他永遠都是這樣。
在他眼裡,他媽永遠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沒有壞心」。
而我,永遠是那個被要求「多體諒」「別計較」「顧大局」的人。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不疼,就是冷,一種從內到外,滲透骨髓的寒意。
我沒有回覆他。
指尖上滑,找到群聊右上角的三個點。
刪除並退出。
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分猶豫。
經營了三年的「相親相愛」,在這一刻,被我親手拆毀。
手機被我扔在副駕上,我發動了車子。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片絢爛又冰冷的光斑。
我沒有回家。
而是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媽,你和我爸晚上有空嗎?」
「有空啊,怎麼了晴晴?」我媽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暖。
「別做飯了,我帶你們去吃點好的,慶祝一下。」
「慶祝?慶祝什麼呀?」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車流,扯出一個笑容。
「慶祝我,終於想通了。」
半小時後,我出現在一家城中頂級日料店的門口。
人均 800,我以前連想都不敢想。
張浩總說我,要懂得勤儉持家。
劉桂芬更是把「不會過日子」的標籤死死貼在我身上。
可今天,我偏要看看,不會過日子的我,到底能活成什麼樣。
溫潤的燈光,精緻的餐具,穿著和服的服務員輕聲細語。
我爸媽顯得有些拘謹。
「晴晴,這地方太貴了吧?咱們隨便吃點家常菜就行了。」我爸小聲說。
我給我媽夾了一塊肥美的金槍魚大腹,又給我爸倒了一杯清酒。
「爸,媽,今天什麼都別想,就敞開了吃。」
「女兒請客,你們就負責開心。」
我看著他們臉上慢慢舒展開的笑容,心裡的冰塊也仿佛融化了一點。
這才是家人。
是會心疼你,而不是讓你受委屈的人。
龍蝦刺身,海膽,帝王蟹腿,雪花和牛……
我點了一桌子最貴的菜。
每一道菜上來,我都仔仔細細地拍照,調整角度,選取濾鏡。
我媽看我忙活,笑著說:「你這孩子,吃飯都不安生。」
我沖她眨眨眼:「媽,今天這頓飯,必須得讓它物超所值。」
九張圖,不多不少,剛剛好填滿朋友圈的九宮格。
每一張都透著金錢的香氣。
我配上文案:「沒有什麼煩惱是一頓美食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頓。感謝爸媽的陪伴。」
定位:鮨·XX(XX 中心店)。
點擊發送。
做完這一切,我將手機調成靜音,反扣在桌面上。
世界清凈了。
我舉起酒杯,對我爸媽說:「爸,媽,我們干一杯。」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還是笑著舉起了杯子。
杯子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也像是我心中某種枷鎖碎裂的聲音。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我們聊了很多,從我小時候的糗事,聊到他們退休後的旅行計劃。
全程,我沒提張浩家的任何事。
有些垃圾,不必展示給愛自己的人看。
直到酒足飯飽,我拿起手機準備結帳時,才看到了螢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未接來電提醒。
20 個。
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
劉桂芬。
我甚至能想像到她在那頭氣急敗壞的樣子。
手機還在不知疲倦地震動著,螢幕一次又一次地亮起。
像一道催命符。
我任由手機在掌心瘋狂震動,直到它自己消停下來。
螢幕上跳出一條微信消息,是張浩發的。
「你跑哪去了?怎麼不接媽的電話!」
一連串的感嘆號,戳得我眼睛疼。
我爸媽也注意到了我手機的異狀。
「晴晴,誰的電話啊?這麼急。」我媽擔憂地問。
我把手機塞回包里,臉上掛著輕鬆的笑。
「沒事,一個推銷電話,不用管。」
我不想讓他們的好心情被破壞。
結了帳,我開車送他們回家。
車裡放著舒緩的音樂,我媽在后座絮絮叨叨地囑咐我開車慢點,注意安全。
我爸則沉默地看著窗外。
快到小區門口時,我爸突然開口了。
「晴"晴,在婆家要是受了委屈,別自己扛著。」
「爸媽永遠是你後盾。」
我的心猛地一酸,眼眶發熱。
但我還是忍住了。
「爸,我知道,我沒事。」
我不想讓他們看見我的脆弱。
告別了父母,我沒有立刻開車回家。
那個所謂的家。
我把車停在小區的林蔭道下,熄了火。
黑暗和寂靜瞬間將我包裹。
手機再次不屈不撓地亮了起來。
這次是張浩。
我終於按下了接聽鍵。
「蘇晴!你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不接我媽電話?!」
電話一接通,張浩壓抑著怒火的咆哮就沖了出來。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他說完。
然後,我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問他。
「說完了嗎?」
他似乎被我的冷靜噎了一下,頓了幾秒。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發朋友圈,礙著你什麼事了?」我淡淡地反問。
「你還好意思說!你是不是故意的?媽在群里剛說完聚餐,你後腳就發吃大餐的朋友圈,你讓大家怎麼想?你這不是存心打我們全家的臉嗎?」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形。
「打你們全家的臉?」
我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里滿是涼意。
「張浩,一個足足有十七個人的群,熱熱鬧*鬧地商量著聚餐,卻能精準無誤地漏掉我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