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國安則不動聲色地放下了茶杯,一雙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感謝他們,在今天這麼重要的場合,還時時刻刻不忘為自己的將來打算。」
「就在剛才,我去前台結帳的時候,酒店經理告訴我,帳單總共是八萬六。」
「我當時很奇怪,明明預算是六萬六,怎麼會多出來兩萬呢?」
我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大廳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八卦和窺探的味道。
「後來經理告訴我,原來是我的公公婆婆,替他們自己未來的壽宴,提前交了兩萬塊的定金。」
「並且,非常『體貼』地,讓酒店直接算在了我的帳上。」
轟的一聲。
人群炸開了鍋。
竊竊私語聲像是無數隻蟲子,嗡嗡作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在我、沈浩,還有他父母之間來回掃射。
張桂芬的臉,瞬間從漲紅變成了煞白。
她猛地站起來,指著我,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劃破人的耳膜。
「林晚!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們什麼時候讓你付定金了?我們就是……就是隨便問問!」
「你這個女人心腸怎麼這麼歹毒!想在這種場合給我們難堪是不是!」
她開始撒潑了。
這是她慣用的伎倆,只要占不到理,就開始倒打一耙,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受盡委屈的無辜長輩。
可惜,今天的我,不會再吃這一套。
我舉著麥克風,冷冷地看著她。
「問問?」
「問問需要讓經理直接把兩萬塊錢加到我的帳單上?」
「媽,您這『問問』的成本,可真夠高的。」
「你!」
張桂芬被我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氣得渾身發抖。
沈浩終於衝上了台,想來搶我手裡的麥克風。
「林晚!你鬧夠了沒有!有什麼事我們回家說!你非要在這裡丟人現眼嗎?」
他的臉上滿是羞憤和怒火,仿佛我才是那個無理取鬧的罪人。
丟人現眼?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力氣大到讓他一個踉蹌。
我看著這個我曾經愛過的男人,第一次覺得他如此陌生,如此可笑。
「丟人?」
我笑出了聲,笑聲里充滿了悲涼和嘲諷。
「沈浩,你告訴我,到底是誰在丟人?」
「是掏空心思算計兒媳婦養老錢的你的父母?」
「還是默許這一切發生,只會和稀泥的你?」
「我今天站在這裡,丟的是你們沈家的臉!不是我林晚的!」
我的聲音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狠狠地釘進了沈浩和他父母的心裡。
沈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林晚,你瘋了!」
婆婆張桂芬終於緩過神來,她衝到台下,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們一把屎一把尿把沈浩拉扯大,我們花他老婆一點錢怎麼了?」
「你嫁到我們沈家,你的錢就是我們沈家的錢!」
「你現在翅膀硬了,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我們沒臉?」
「我告訴你,今天這事沒完!」
她這番強盜邏輯,成功地讓滿堂賓客再次陷入了震驚。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心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
這麼多年,原來在他們心裡,我只是一個會走路的錢包。
我的付出,我的忍讓,都被他們當成了理所當然。
我關掉了麥克風,隨手扔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我一步步走下台階,走到張桂芬面前。
她被我的氣勢逼得後退了一步。
「我的錢,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掙來的。」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她的耳朵。
「跟你兒子沒關係,跟你們沈家,更沒有半點關係。」
「我孝敬我爸,我願意一桌花六萬六,我樂意包下整個酒店,那是我身為女兒的心意。」
「但你們,不配。」
「想辦壽宴?可以。」
「想住高檔酒店?也可以。」
「讓你的好兒子,沈浩,去掙。」
我轉頭看向一臉失魂落魄的沈浩。
「而不是像個寄生蟲一樣,趴在我的身上,吸我的血。」
「林晚!你……你這個白眼狼!」
公公沈國安終於開口了,他氣得嘴唇都在發抖,指著我,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我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讓沈浩娶了你這麼個不知道孝順公婆的女人!」
「孝順?」
我重複著這個詞,覺得無比可笑。
「我給你們買的房子,房本上寫著你們的名字,你們忘了?」
「我給你們的兒子,也就是沈浩的親弟弟,付的婚房首付,你們忘了?」
「你們每年出去旅遊,說是要開闊眼界,哪一次的錢不是從我這裡拿的?你們也忘了?」
「我婆婆手上的這個鐲子,十幾萬,我買的。她身上這件旗袍,大幾千,也是我買的。」
我每說一句,他們的臉色就白一分。
周圍的賓客們看他們的眼神,也從單純的看熱鬧,變成了鄙夷和不屑。
「我以為,人心都是肉長的。」
「我以為我的付出,能換來一點真心,一點尊重。」
「可我錯了。」
「在你們眼裡,我不是兒媳,我就是一個可以無限透支的提款機,一個能幫你們實現『養老脫貧』的工具。」
「今天,我爸七十大壽,你們想的不是真心祝福,而是怎麼趁機再從我身上刮下兩萬塊錢。」
「你們不覺得噁心嗎?」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張桂芬徹底慌了,她開始口不擇言地狡辯。
「那……那不是我們想的!是酒店的人亂說!我們就是看看,我們沒想讓你付錢!」
「對對對,就是看看!」沈國安也急忙附和。
我笑了。
「是嗎?」
我從包里拿出手機,點開錄音,然後將音量調到最大。
經理那段彬彬有禮卻字字誅心的話,清晰地迴響在整個宴會廳。
「……兩位老人說下次他們辦生日宴也想……」
「……讓您先幫忙付兩萬塊的定金……」
錄音播放完畢。
死一樣的寂靜。
張桂芬和沈國安的臉,已經不能用蒼白來形容了,那是一種死灰色。
所有的狡辯,在鐵證面前,都成了笑話。
他們成了全場的焦點,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沈浩的身體晃了晃,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和哀求。
「林晚,求你了,別說了……」
「回家,我們回家好好說,行嗎?」
回家?
我看著他這張熟悉的臉,第一次感到如此強烈的厭惡。
「沈浩,從我們結婚那天起,你就一直在說這句話。」
「你媽讓我辭掉工作備孕,我說我們經濟壓力大,你說『回家說』。」
「你弟結婚管我要二十萬首付,我不同意,你說『都是一家人,回家說』。」
「你爸媽打著我們的旗號出去借錢,債主找上門,你還是那句『有事回家說』。」
「每一次,回家的結果,都是讓我妥協,讓我退讓,讓我拿錢息事寧人。」
「你把我的忍讓,當成了理所當然。你把你父母的貪婪,包裝成『老人不懂事』。」
「沈浩,你不是一個丈夫,你只是你父母的傳聲筒,一個不合格的搭夥夥伴。」
我收回手機,目光從他們三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回沈浩臉上。
「今天,我把話放這裡。」
「那兩萬塊錢的定金,誰定的,誰付。」
「你們的面子,值幾個錢?要掙,自己掙去。」
「我林晚,不是來開慈善堂的。」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
我走到我爸那一桌。
父親的臉色很複雜,有震驚,有心疼,還有瞭然。
他身邊的老戰友們,個個義憤填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