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店的水晶吊燈璀璨得像一片傾瀉而下的星河。
光線流淌在每一張笑意盈盈的臉上,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今天是我爸林建國的七十大壽。
我一手包辦了這場宴會,三十六桌,坐滿了親朋故舊。
主位上,我爸穿著一身嶄新的暗紅色唐裝,精神矍鑠,眼角的皺紋里都盛滿了笑。
他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接受著祝福,洪亮的聲音穿透喧囂。
「好好好,大家吃好喝好!」
我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溫熱的滿足感。
為他做這些,我心甘情願。
「林晚,你真是嫁了個好人家,看看你婆婆,多為你驕傲啊。」
三姑媽湊過來,眼神示意我看向另一桌。
我的婆婆,張桂芬,正被一群遠房親戚簇擁在中間。
她穿著一件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絲絨旗袍,手腕上是我前年送的翡翠鐲子,此刻正高高抬起手,指點著什麼。
「哎呀,這算什麼。」
張桂芬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我的耳朵。
「我們家林晚孝順,她說她爸一輩子不容易,得風風光光地辦。」
「這酒店,一桌就得六千多呢,還是我們家沈浩有本事,娶了這麼能幹的老婆。」
她旁邊的公公沈國安,一個沉默寡言但精明算計的男人,適時地點點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
我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覺的冷笑。
他們永遠這樣。
將我的付出,輕飄飄地攬成他們教子有方的功勞,變成兒子沈浩臉上的光彩。
仿佛我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只是沈家一件值得炫耀的附屬品。
沈浩坐在我身邊,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
「老婆,辛苦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歉意,眼神快速地瞥向他父母的方向。
我沒說話,只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微涼的香檳。
辛苦嗎?
辛苦的不是花錢,不是費心安排這一切。
是日復一日面對他這一家子成年巨嬰,感受自己的血肉被他們一寸寸吸食的窒息感。
宴席過半,賓客們的情緒在酒精的催化下愈發高漲。
我爸被幾個老戰友拉著,憶苦思甜,眼眶都有些泛紅。
我覺得是時候去把帳結了,好讓他老人家安心享受剩下的時光。
「沈浩,你在這陪著爸,我去前台結一下帳。」
「去吧,老婆。」
沈浩殷勤地幫我拉開椅子,體貼得像個完美的丈夫。
如果不是我知道他的工資卡餘額常年不超過四位數,我或許真的會感動。
我踩著高跟鞋,穿過衣香鬢影的宴會廳。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將廳內的喧鬧隔絕在外,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前台的經理看到我,立刻露出職業的微笑。
「林女士,您好,今天的宴會非常成功,林老先生看起來非常高興。」
「謝謝,麻煩幫我算一下帳單。」
「好的,您稍等。」
經理在電腦上操作著,很快,一張帳單被列印出來,遞到我面前。
「林女士,您確認一下,總共是八萬六千元。」
我的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
八萬六。
我記得很清楚,預定時算好的總價是六萬六。
我壓下心頭的不解,指著那個數字。
「你好,是不是算錯了?我記得總價是六萬六。」
經理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專業且疏離。
「林女士,帳單本身是六萬六,沒有錯。」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恭敬。
「另外的兩萬,是定金。」
「定金?」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
「是的。」
經理微笑著解釋。
「就在剛才,有兩位老人,應該是您的家人,過來諮詢。」
「他們說下次他們辦生日宴也想定在這裡,對我們的場地和服務非常滿意。」
「所以當場就決定了,讓您先幫忙付兩萬塊的定金,到時候可以直接抵扣。」
兩位老人。
我的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公公婆婆那兩張臉。
張桂芬那副占了便宜後沾沾自喜的嘴臉。
沈國安那雙看似憨厚實則充滿算計的眼睛。
原來如此。
原來他們剛才的吹捧和炫耀,都是為了此刻的鋪墊。
趁著我爸的生日宴,替他們自己的未來享受買單。
甚至沒有提前和我說一聲,就自作主張地把兩萬塊錢算在了我的帳上。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掠奪。
他們吃定了我會為了大局,為了沈浩的面子,忍氣吞聲地把這筆錢付了。
就像過去無數次一樣。
我看著經理臉上標準化的微笑,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胸口那股壓抑已久的火,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開始熊熊燃燒。
我沒有去掏銀行卡。
我將帳單輕輕放回檯面上,對著經理同樣回以一個微笑,一個冰冷到沒有溫度的微笑。
「我知道了。」
我說。
「謝謝你。」
我轉過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向那個喧鬧的,虛偽的,讓我作嘔的宴會廳。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
但我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沈家的尊嚴上,沉重,且決絕。
今天,我就要當著所有親朋好友的面,親手撕下他們那張偽善的畫皮。
我重新回到宴會廳。
震耳欲聾的音樂和歡笑聲像潮水一樣湧來,企圖將我淹沒。
我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公婆所在的那一桌。
他們正和幾位親戚談笑風生,婆婆張桂芬講到激動處,更是笑得花枝亂顫,手腕上的翡翠鐲子晃得人眼暈。
看到我回來,她立刻朝我招手。
「林晚,快過來,你王阿姨正誇你呢,說你把咱們沈家的臉面掙得足足的。」
她語氣里的得意和炫耀,此刻聽起來像一把鈍刀,在我心上反覆切割。
沈家的臉面?
用我的錢,掙他們的臉面?
我沒有走過去。
我徑直走向了宴會廳正前方的小舞台。
那裡剛剛結束了一輪抽獎,司儀正在串場。
我拿起他放在桌上的麥克風。
「喂。」
我試了一下音。
輕微的電流聲通過音響傳遍整個大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音樂停了。
喧鬧的人聲也漸漸平息。
上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
我爸,我的親人,沈浩,他的家人,還有那些所謂的朋友和賓客。
沈浩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快步走到台下,仰著頭,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驚慌和不解。
「林晚,你幹什麼?快下來!」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
「不幹什麼。」
「就是有點事,想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
婆婆張桂芬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遠遠地看著我,眼神裡帶著警惕。
我握緊了麥克風,冰涼的觸感讓我混亂的思緒變得異常清晰。
我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首先,非常感謝各位親朋好友今天能來參加我父親的七十壽宴。」
「大家吃好喝好,是我做女兒的一點心意。」
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我爸在主位上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些許困惑,但更多的是支持。
我的視線越過人群,最終落在了我公婆的臉上。
「其次,我還要特別感謝一下我的公公婆婆。」
我刻意加重了「特別」兩個字。
張桂芬的臉色瞬間變了,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似乎想看看我到底要耍什麼花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