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婚姻,在我的生日這天被清算成了一句「我們離婚吧」。
我伺候了十年癱瘓在床的婆婆,親手為丈夫方建業鋪平了所有後路,最終卻只換來他一句輕飄飄的「你很好,但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就連病床上的婆婆,那個我視若親母的女人,也含混不清地勸我:「蔚蔚,放手吧,別拖著他了。」辦完離婚手續,看著他和新歡的背影,我沒有哭。
我只是回到空無一人的家,打開塵封的筆記本電腦,將十年青春,折算成一行行冰冷的數字。
然後,我把他告上了法庭。
01
「我們離婚吧。」
方建業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他將一份燙金封皮的協議推到我面前,推過那隻我早上五點起來為他燉的湯盅。
今天是我的生日,三十六歲。
餐廳的水晶燈光線很足,映著他輪廓分明的臉,也映著離婚協議書上「方建業」三個龍飛鳳鳳舞的簽名。
我盯著那幾個字,感覺胃裡那碗親手做的長壽麵正一寸寸冷下去,凝成一團冰冷的、無法消化的鐵。
「為什麼?」我的聲音有些發乾,像被秋風刮過的枯葉。
他避開了我的視G線,拿起湯匙,慢條斯理地攪動著湯盅里的烏雞湯,瓷器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蔚蔚,你很好。這十年,辛苦你了。」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程式化的感激,像公司年會上老闆對優秀員工的表彰,「但你看,媽現在情況穩定,公司也上了正軌。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為自己活一次。
這七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精準地刺入我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十年前,我放棄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項目經理職位,前途一片光明。
只因為他母親張蘭突發腦溢血,癱瘓在床。
方建業跪在我面前,哭著說他不能沒有我,這個家不能沒有我。
我心軟了,交了辭職報告,收起了所有專業證書和職業套裝,換上了圍裙,拿起了吸痰器。
十年,三千六百多個日夜。
我從一個連蔥姜蒜都分不清的職場精英,變成了一個精通各種護理知識、能根據婆婆咳痰聲判斷肺部感染情況的「專業護工」。
我每天五點起床,為婆婆翻身、拍背、吸痰、做鼻飼,然後為方建業準備早餐和熨燙襯衫。
我的人生被壓縮在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和婆婆的病床之間,唯一的KPI,就是讓他們母子過得舒心。
而今天,我的「項目」大獲成功,我的「客戶」卻要解約了。
「是因為林月嗎?」我問。
方建業攪動湯匙的手停頓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
「別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他皺起眉,露出一絲不耐,「我和你之間早就沒有感情了,不是嗎?我們現在,更像是同事,照顧媽的同事。」
同事。
這個詞真是新鮮又殘忍。
我沒有再說話,只是站起身,解下身上那條已經洗得發白的圍裙,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餐桌上。
像一個項目結束後的交接儀式。
「我去看看媽。」
我推開婆婆的房門,一股消毒水和藥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張蘭躺在床上,眼睛半睜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床頭的生命體徵監測儀閃爍著規律的綠光,那是我花了半個月時間研究了上百款設備後,為她挑選的最精準的一款。
「媽。」我走到床邊,熟練地拿起吸痰管,準備為她清理氣道。
她的眼珠遲緩地轉向我,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
我俯下身,把耳朵湊到她嘴邊。
「蔚……蔚蔚……」她的聲音含混不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生鏽的機器里擠出來的,「建業……他……都跟我說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放……放手吧。」她渾濁的眼睛裡竟然透出一絲哀求,「別……別拖著他了。他……他也苦了十年。」
轟的一聲,我腦子裡最後一根緊繃的弦,斷了。
我以為,婆婆會是我最後的同盟。
我伺候她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她明明知道,方建業的「苦」,是每天西裝革履地去公司指點江山,是晚上回來吃我做的現成飯菜。
而我的「苦」,是日復一日的屎尿屁,是深夜裡被咳痰聲驚醒的無數個夜晚,是早已和社會脫節的恐慌和孤獨。
可她,我的「另一個媽」,卻讓我放手。
我緩緩直起身,看著病床上這個我付出了十年青春的女人。
她的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在她的世界裡,兒子是天,是她生命的延續。
而我,齊蔚,不過是一個功能性的存在,一個用完即可丟棄的工具。
我沒有哭,甚至沒有一絲憤怒。
我的大腦此刻異常冷靜,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
過去十年被磨損的情感和熱血,似乎在一瞬間被抽干,只剩下純粹的理性和邏輯。
我拿起桌上的護理記錄本,這是我十年來的習慣,每天都會詳細記錄婆婆的身體狀況、用藥情況、開銷明細。
我翻到最後一頁,用筆在下面劃了一道重重的橫線。
「好的,媽。」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我明白了。」
走出房間,方建業還坐在餐桌旁。
他看到我,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
「我簽。」我說著,拿起筆,在協議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齊蔚。
我的筆跡和他的截然不同,一筆一划,清晰、冷靜,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財產我已經做了分割。」方建業指著協議說,「這套房子歸你,另外再給你五十萬現金。畢竟你……」
「不用。」我打斷他,「房子是你婚前財產,我沒資格要。至於五十萬,就當是你支付給我這十年的工資吧,雖然時薪有點低。」
方建D業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我沒再看他,徑直走進臥室,拉出一個積了灰的行李箱。
裡面是我十年前的東西——幾套職業裝,一些專業書籍,還有一台厚重的筆記本電腦。
十分鐘後,我拉著行李箱站在門口。
「齊蔚。」方建業叫住我,語氣複雜,「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回過頭,第一次,用一種審視的、陌生的目光看著他。
燈光下,他英俊的臉上寫滿了對新生活的嚮往和對我這個「過去」的些許不忍。
我忽然笑了。
「我啊,」我說,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準備……重操舊業。」
說完,我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深夜的寒風裡。
02
離開那個被我稱為「家」十年的地方,我沒有去任何朋友或親戚那裡。
我用手機上僅有的一點存款,在市中心租了一間小小的單身公寓。
月租三千,押一付三,幾乎掏空了我所有的積蓄。
公寓很小,只有一個朝北的窗戶,能看到對面寫字樓里徹夜不熄的燈火。
沒有了消毒水的味道,沒有了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空氣里只有陌生的油漆和灰塵味。
極致的安靜反而讓我有些不適。
我將那個塵封的行李箱打開。
裡面的西裝依然挺括,只是款式已經過時。
那些曾經被我翻得卷了邊的專業書籍——《高級財務會計》、《審計學》、《公司理財》——靜靜地躺在箱底,像被遺忘的勳章。
最後,我拿出了那台厚重的戴爾筆記本電腦。
開機,熟悉的Windows XP開機音樂響起,緩慢得像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人。
我盯著螢幕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桌面,上面還有我十年前未完成的工作底稿,文件名是「XX集團併購案盡職調查報告_V3.2」。
我深吸一口氣,連接上公寓里廉價的寬頻。
瀏覽器打開,我沒有去投簡歷,也沒有去看招聘網站。
我打開了一個名為「國家法律法規資料庫」的網站。
方建業以為給我五十萬,就是仁至義盡。
普通女人或許會拿著這筆錢,哭鬧一場,然後開始新的生活。
可我不是普通女人。
我曾是一名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項目經理,我的工作就是和數字、證據、邏輯打交道。
我的大腦習慣於將一切無形的東西量化。
感情無法量化,但付出可以。
接下來的三天,我幾乎沒有合眼。
公寓里堆滿了外賣盒子和速溶咖啡的包裝袋。
那台老舊的電腦被我壓榨到了性能的極限,風扇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一個複雜的Excel表格正在被一點點構建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