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向丈夫，" 我要讓你知道，你值得被好好對待。你的付出不是理所當然，你的委屈我看在眼裡。從今以後，你不用再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而犧牲自己。"
林濤看著妻子，這個在十三年里被他忽視和傷害的女人，現在正以一種堅強而溫柔的方式，要為他爭取一個從未有過的公道。
他的眼眶開始泛紅。
" 我也有個計劃。"他說，"我給劉律師打了電話，就是我們之前公司的法務顧問。我問了他關於'贍養權變更'和'遺產繼承權確認'的問題。"
" 他告訴我，雖然我爸已經立了遺囑，但在他去世之前，他的行為舉止會成為一個重要的參考。如果我能證明我爸在制定遺囑時受到了不當影響，或者他的行為違反了基本的倫理準則，那份遺囑就有可能被推翻。"
" 更重要的是，"林濤繼續說，"法律規定，如果一個人長期被一個繼承人欺騙、虐待或者剝削，那個繼承人可能被剝奪繼承權。我問劉律師，這個'虐待'是否包括精神虐待。他說……包括。"
段曉雨的眼睛亮了起來。
" 你是說……"
" 我是說，這十三年我爸對你的冷漠、對你的剝削，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構成了精神虐待。而林浩宇對我爸的奉承，對利益的主動爭取，也構成了一種不當影響。"
林濤握住了妻子的手。" 我們可以把這個案子反過來做。不是我們去爭取遺產，而是我們去證明為什麼某些人不應該得到遺產。"
兩個人在沉默中對視，最後同時點了點頭。
天亮的時候，林濤和段曉雨早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他們列出了一份詳細的證據清單：
醫院診斷報告、匯款單據、舊照片、段曉雨十年來的日記、林濤的工資銀行流水、家庭支出帳目……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東西，通過段曉雨的整理，形成了一個壓倒性的證據鏈。
它們清楚地顯示：林遠國在十四年前經歷了一次嚴重的心理危機；他對兩個兒子的態度存在明顯的差異化對待；他長期依靠大兒子的照顧和經濟支持；他卻對這種照顧和支持毫不感謝，反而不斷地索取更多。
最關鍵的是，段曉雨找到了一份更古老的文件——林濤大學畢業那一年，林遠國在醫院寫過一份"自殺遺囑"。
這份文件雖然後來被收了回來，但複印件存在於醫院的檔案里。複印件上清楚地寫著林遠國當時的想法：希望大兒子能夠得到他名下的所有財產，因為" 大兒子是唯一一個不讓我失望的人"。
這個" 大兒子"就是林濤。
但是僅僅九年之後，這個曾經" 唯一不讓我失望的人"，卻從遺囑的受益人變成了被排斥的對象。
為什麼？
段曉雨在她的筆記里寫下了她的推論：
" 可能是林遠國的心理狀態再次惡化了。可能是林浩宇用了某種手段來改變他的想法。可能是林遠國壓根沒有真正康復，而是被某種情緒牽著鼻子走。"
她們需要知道確切的答案。
那天上午十點，林濤打了個電話給他的精神科醫學博士朋友王醫生。
王醫生是林濤在大學同學聚會上認識的，這些年偶有往來。他聽說了林濤想要諮詢的問題——關於一個人心理狀態改變的原因——之後，主動提出要見一面。
"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心理學問題。"王醫生在他們見面時說。他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看起來很沉穩。"如果一個人的心理狀態在短時間內出現了大幅度的轉變，通常意味著兩種情況：要麼是外部刺激，要麼是內部神經遞質的變化。"
" 如果是外部刺激，"王醫生繼續解釋，"那可能是生活中發生了重大事件。如果是神經遞質的變化，那可能需要藥物干預。"
林濤和段曉雨交換了一個眼神。
" 假設一個人……曾經想把所有的遺產留給一個兒子，"林濤小心地說，"但幾年後，他改變了主意，決定把遺產留給另一個兒子。這種改變通常意味著什麼？"
王醫生眉頭皺了起來。
" 這意味著……他可能改變了對某個兒子的評價。"王醫生說，"但這種改變往往不是基於理性的，而是基於情感的。也就是說，某種情感因素可能在起作用——可能是失望、可能是內疚、可能是被某種新的情感所吸引。"
" 如果從心理學角度來說，"他繼續說，"一個曾經抑鬱症患者會更容易受到他人的影響，尤其是那些能夠滿足他情感需求的人。比如說，某個兒子如果表現得特別關心他、特別聽他的話，就可能重新激活他曾經被激活過的心理模式。"
" 什麼模式？"段曉雨問。
" 補償模式。"王醫生說，"一個曾經失去過很多東西的人，會本能地想要補償那些曾經失去的。如果某個人能夠讓他覺得他在獲得什麼，而不是失去什麼，那個人就會被他無限地溺愛。"
林濤和段曉雨聽到這裡，彼此都點了點頭。
他們的推論是對的。
林遠國之所以現在溺愛林浩宇，不是因為林浩宇更好，而是因為林浩宇更懂得如何讓他覺得" 被需要"和"被感激"。
而林濤呢？林濤是一個" 懂事的兒子"，他默默地承擔責任，很少表達自己的需要。從心理學角度來說，這恰恰是最容易被一個抑鬱症患者所忽視的。
因為一個抑鬱症患者需要的是不斷的肯定和感謝，而不是無聲的付出。
當天下午，林濤和段曉雨去了一趟醫院。
通過王醫生的介紹和幫助，他們找到了當年給林遠國看病的心理醫生——已經退休的李醫生。
李醫生現在已經七十多歲了，但他的頭腦依然清晰。他聽了林濤的情況描述後，同意了他查閱醫療檔案的請求。
檔案里記錄了很多東西。
其中最重要的，是李醫生當年的病情分析記錄。記錄上寫著：
" 患者林遠國，因妻子患癌症而情緒嚴重波動，又因感情問題而導致精神崩潰。患者表現出明顯的抑鬱症症狀，同時伴有焦慮和絕望感。患者多次表示自己是一個'失敗的丈夫和失敗的男人'，認為自己'不配擁有任何東西'。"
" 建議：患者需要長期的心理干預，同時應該避免與可能激發他負面情緒的人長期相處。建議患者的家人表達對他的理解和支持，而不是指責或冷漠。"
這個建議的最後一條，像一把刀子一樣戳進了林濤的心裡。
多年來，他一直在用" 懂事"和"承擔"來對待父親。他以為這就是最好的孝順。但醫生的建議清楚地表明，一個抑鬱症患者需要的不是無言的付出，而是明確的表達。
而林浩宇呢？林浩宇每周都去看父親，每次都主動幫忙，每次都說" 爸，我們都明白您的難處"、"爸，您對我們的愛我們都看在眼裡"……
這些話，對一個抑鬱症患者來說，就像是靈丹妙藥。
李醫生看出了林濤眼中的後悔，他輕輕地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
" 你不用自責。"李醫生說，"抑鬱症是一種很難的疾病。它會讓一個人的思維出現扭曲，讓他無法正常地愛與被愛。你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只是你的父親可能永遠無法給你正常的反饋。這不是你的錯，這是他的病。"
" 但……"林濤開口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 但什麼？"李醫生問。
" 但我需要證明，他的決定是不理性的。"林濤最後說出來了。"我需要證明，他改變主意不是因為真的更愛小兒子，而是因為他的心理狀態出了問題。"
李醫生沉默了一會兒。
" 你準備怎麼做？"他問。
" 我想……"林濤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段曉雨，"我想通過法律手段來挑戰他的遺囑。"
李醫生點了點頭。
" 那你會需要我的證言。"他說，"我可以作為他當年的醫生，證明他的精神狀態。我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一個抑鬱症患者會做出看似不理性的決定。我甚至可以證明，他在沒有進行有效心理治療的情況下做出的決定，可能不應該被視為完全理性的。"
" 你願意為我們作證？"林濤的聲音里有了一絲希望。
" 我願意。"李醫生說，"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醫學的尊嚴。一個沒有經過適當治療的精神疾病患者做出的決定，不應該對他人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
當林遠國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那是一周之後的周二下午。
林濤拿著一份來自律師事務所的正式文件，走進了父親的房間。
文件上寫著：" 關於林遠國先生遺產分配異議申請"，申請人是林濤，被申請人是林浩宇和林遠國本人。
林遠國當時正在看電視，看到這份文件時，他的臉瞬間變成了鐵青色。
" 你幹什麼呢？"他的聲音抖了起來。
" 我在行使一個兒子應有的權利。"林濤的語氣很平靜。"爸，根據相關法律規定，子女有權對父母的遺產分配提出異議，如果這個分配存在不合理之處。"
" 什麼不合理？"林遠國從沙發上坐起來。"那是我的東西，我想給誰就給誰！"
" 是的，這是你的東西。"林濤承認，"但是，如果有證據表明，你在做出這個決定時，精神狀態不穩定，或者受到了他人的不當影響，那麼這個決定就可能被推翻。"
林遠國的臉開始漲紅。
" 你說我精神不穩定？"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林濤，我這是被氣的！如果你非要這樣對待你爸，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 不要生氣了，爸。"段曉雨這時候走了進來。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生氣對你的血壓不好。"
她的語氣很溫柔，就像平時照顧公公的樣子。但她接下來說的話，讓林遠國瞬間僵住了。
"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充分的證據。"段曉雨說，"醫院的診療記錄、你當年的自殺遺囑、這些年來你對我們兩個兒子的差異化對待的詳細記錄……還有……"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掃過林遠國。
" 還有你現在的身體和精神狀況的評估記錄。"
林遠國的身體在顫抖。
" 你們……你們怎麼敢……"
" 我們敢，因為這是合法的。"林濤說。"爸，我不想傷害你。但你也傷害了我們這麼多年。該是清算的時候了。"
這一刻，林遠國看到了自己兒子眼睛裡前所未有的堅定。這不是那個溫順的、會為了一句" 你是長子"就讓步的兒子了。
林遠國沖向客廳，一把拿起了電話。
" 浩宇？浩宇，你立刻過來！"他對著電話吼道。"你大哥想要告我，咱們現在就上法庭！"
四天之後，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里，上演了一場激烈的對質。
林浩宇和秦嵐坐在一邊，他們的律師是一個叫做孫浩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很精明。
林濤和段曉雨坐在另一邊，他們的律師是劉林，就是那個林濤半夜給他打電話的人。
林遠國坐在中間，看起來比上一周蒼白了很多。
" 我要說明一點。"孫浩首先開口，"我的當事人林浩宇先生，和我的另一位當事人林遠國先生，都堅持這份遺囑的合法性和有效性。林遠國先生有完全的權利決定他的財產應該如何處理。任何試圖改變這個決定的行為，都是對私產權的侵犯。"
" 我們不否認這一點。"劉林說，"但是，我的當事人林濤先生，有權對這份遺囑的制定過程進行質詢。根據《民法典》第一千三十五條，受遺贈人有以下行為之一的，喪失受遺贈權：……（四）對被繼承人有扶養義務而不盡的。"
孫浩突然打斷了他。
" 林浩宇先生對他的父親盡到了孝心。每周都去探望，每次都……"
" 每次都去吃一頓飯。"段曉雨冷冷地說。"對，我們都看在眼裡。"
" 那不是問題的重點。"孫浩皺起眉頭。
" 不，這正是問題的重點。"劉林推了推眼鏡。"讓我們看一看事實。根據我們提供的證據，林濤先生在過去十三年里，一直和父親住在一起，照顧他的日常生活。他承擔了幾乎所有的醫療費用、生活費用，還有定期的心理諮詢費用——是的，林遠國先生在十三年前曾經患有抑鬱症，這一點記錄在案。"
" 與此同時，林浩宇先生，"劉林的眼神轉向林浩宇，"在這十三年里，幾乎沒有為父親做過什麼有實質性意義的事情。"
" 你這是汙衊！"秦嵐突然站起來。
" 請坐下。"法律顧問低聲說。
秦嵐勉強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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