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浩宇考大學時,父母把積蓄全拿了出來,還找親戚借了錢。
他以為,只要自己努力,只要自己對父母好,總有一天他們會看到。
可今天這頓飯讓他明白,有些人,你對他再好,他也覺得那是應該的。
而有些人,他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全部的愛。
林濤放下手機,走到陽台上。
夜已經深了,小區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偶爾有晚歸的車駛過。
他點了根煙,這是結婚後第一次。
段曉雨不喜歡煙味,所以他戒了。
但今天,他需要這根煙。
煙霧在眼前繚繞,林濤的思緒飄得很遠。
他想起十三年前父親搬來的那一天。
那天段曉雨其實是反對的,她說兩代人生活習慣不同,住在一起容易鬧矛盾。
是他拍著胸脯保證,說就住一段時間,等老房子修好就搬回去。
他說,文靜,我爸辛苦一輩子不容易,我們就忍忍吧。
這一忍,就是十三年。
這十三年,段曉雨從那個愛笑愛鬧的姑娘,變成了現在這個沉默寡言的女人。
這十三年,他為了不讓父親生氣,一次次讓妻子受委屈。
這十三年,他以為自己在盡孝,其實是在用妻子的青春和幸福,換一個" 孝順兒子"的虛名。
煙燒到了手指,林濤猛地回過神,把煙蒂按滅在花盆裡。
他轉身回到客廳,走到父親房間門口。
手抬起來,想敲門,卻又停住了。
敲開門說什麼?
質問父親為什麼偏心?
還是求父親改變主意?
無論哪一種,都改變不了這十三年的委屈,改變不了那份已經立好的遺囑。
林濤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房間裡傳來了父親講電話的聲音。
聲音很大,隔著門板都能聽清楚。
" 浩宇啊,你到家了就好……今天這事你別往心裡去,你大哥那邊我去說……"
" 對,遺囑已經立好了,改不了……你放心,爸說話算話,這些東西都是你的……"
" 你大哥?他有什麼好不滿意的?我住他們家十三年,那套老房子不也等於給他們住了?他們還想怎麼樣?"
" 你嫂子?她今天不是說了沒意見嗎?算她懂事……"
" 行了行了,爸心裡有數。你們早點睡,下周末帶孩子過來,爸給小西包個大紅包……"
林濤站在門外,渾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沖。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一聲比一聲響。
原來在父親心裡,住在兒子家十三年,是在" 給"他們恩惠。
原來在父親心裡,段曉雨十三年的付出,只值一句" 算她懂事"。
原來在父親心裡,他和林浩宇從來都不是平等的兒子,而是一個該付出,一個該得到。
林濤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轉過身,沒有回臥室,而是去了書房。
打開電腦,登錄郵箱,開始一封封地翻看舊郵件。
三年前、四年前、五年前的內容,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搜索著。
那些他以為已經忘記的細節,此刻全部清晰地浮現出來。
凌晨一點,林濤終於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那是一封七年前的郵件,來自他當時公司的法務部同事,回復他關於財產贈與的一些諮詢。
林濤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眼睛越來越亮。
讀到最後,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睡意朦朧的聲音。
" 喂,哪位?這麼晚了……"
" 劉律師,是我,林濤。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諮詢……"
林濤壓低聲音,但語氣里的激動怎麼也掩飾不住。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但有些東西,已經在這一刻開始改變。
書房的門虛掩著,走廊的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臥室里,段曉雨其實並沒有睡。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手機螢幕亮著,停留在和一個備註為" 陳姐"的人的聊天窗口。
最新的一條消息是十分鐘前發來的。
" 曉雨,你確定要這麼做嗎?這一步踏出去,可就回不了頭了。"
段曉雨的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一會兒,然後打字回復。
" 陳姐,十三年了,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發送。
她放下手機,翻了個身,聽見書房裡傳來丈夫壓低聲音講電話的動靜。
段曉雨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即將破曉的期待。
客廳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時針指向凌晨兩點。
林遠國房間裡的鼾聲透過門板傳出來,規律而響亮。
他大概做夢也想不到,這個他住了十三年的家,這個他以為完全掌控的家,正在醞釀著一場他絕對預料不到的風暴。
而這場風暴的序幕,已經在今夜悄然拉開。
凌晨三點四十五分,林濤從書房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種釋然又堅定的表情。
他走到臥室門口,輕輕推開門。黑暗中,段曉雨已經穿好了衣服,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舊檔案袋。
兩個人的目光在黑暗中對上,都停頓了一下。
" 你沒睡。"林濤說。
" 你也沒睡。"段曉雨回答。
林濤走進房間,關上了門。他在床邊坐下,沉默了幾秒鐘,終於問出來:" 文靜,你的秘密是什麼?"
段曉雨把手裡的檔案袋遞給他。" 比起我的秘密,我更想知道你的。三點四十五分給律師打電話,這像一個被逼無奈的人的舉動。"
林濤接過檔案袋,在手裡掂了掂,感受到了沉甸甸的重量。他打開了床頭燈,黃色的光線照亮了整個房間。
檔案袋裡裝的是什麼,他很快就看清了——一摞醫院的診斷報告、一些老舊的匯款單據、還有幾張泛黃的照片。
他翻開第一份診斷報告,是十四年前的精神科診斷記錄,患者名字是:林遠國。
" 這……"林濤的手有點顫抖。
" 十三年前,你爸搬來的那個月,我去他房間收拾時發現的。"段曉雨靠在床頭上,聲音很平靜。"我以為這是隱私,所以一直沒告訴你。但今天的飯局讓我覺得,有些事不能再隱瞞了。"
林濤翻看著報告。診斷上寫著:患者林遠國,男性,56 歲,診斷為抑鬱症伴焦慮症,病程五年,曾有輕度自殺傾向……
" 他自殺傾向?"林濤喃喃自語。
" 看後面的。"段曉雨指向那些匯款單據。
林濤翻到那些單據。它們都是十四到十五年前的,每一份都是從林遠國的名下匯往一個帳戶,金額從五千到兩萬不等。單據的備註欄里寫著同一個名字:程芳。
" 程芳是誰?"
段曉雨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出來:" 如果我沒有調查錯的話,程芳是你爸的前女友。你爸和你媽離婚後,和程芳在一起過。"
林濤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什麼?我爸和媽離婚了?"
" 是的。十五年前。"段曉雨從床下拉出一個紙箱子,裡面裝滿了各種文件和照片。"我之前找到你爸的一些舊東西,才慢慢拼湊出來的真相。"
她從紙箱裡拿出一張照片。照片里,年輕的林遠國穿著一身西裝,站在一個戴著墨鏡的女人身邊。那個女人穿著得體的黑色連衣裙,笑容迷人。
" 他們看起來很相愛。"林濤說。
" 是的。但是……"段曉雨又拿出了另一張照片。這一張是你媽的照片,她穿著同樣的黑色連衣裙,戴著同樣的墨鏡。照片背面用筆寫著日期和地點:"1995年,巴黎。"
林濤感覺整個人都呆住了。
" 這不可能。我媽……我媽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爸說她是因為癌症……"
" 你媽確實因為癌症去世了。"段曉雨的聲音變得很柔和。"但不是你小時候。是你大學畢業,工作的第二年。林濤,你媽去世時,你爸已經和程芳在一起三年了。"
林濤感覺天旋地轉,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 為什麼……為什麼沒人告訴我這些?"
" 你哥知道嗎?"他突然轉身問。
" 知道。"段曉雨點了點頭。"我偷偷看過你們家的相冊。你哥記得的。他和你的記憶有很大偏差。"
林濤的手指插進頭髮里,用力揉搓著。" 那程芳呢?這個女人呢?"
" 那些匯款單據的時間表明,程芳在你媽去世的前兩年就已經和你爸分手了。而且……"段曉雨停頓了一下,"分手的時間,正好是你爸因為抑鬱症第一次住院的時候。"
林濤坐了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
" 所以,你爸當時是精神崩潰了。他失去了你媽,失去了程芳,一個人陷入了深深的絕望。"段曉雨繼續說,"這種情況下,他對兩個兒子的態度,很可能也發生了扭曲。"
" 什麼意思?"
" 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叫'補償性偏心'。"段晐雨拿出了一本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她的分析和調查記錄。"一個人在生活中失去了什麼,或者被傷害過什麼,他就會在別的地方去獲取或者彌補。你爸因為離婚和失戀而陷入絕望,他可能會特別溺愛某一個兒子,通過這種溺愛來獲取安全感。"
" 而那個被溺愛的兒子,往往是和他最不像、最讓他覺得陌生的那個。"
林濤突然想起來,他和父親長得很像——同樣高的個子,同樣的臉型,甚至連脾氣都有幾分相似。
而林浩宇呢?林浩宇小時候長得像他媽——母親那邊的基因更強。圓臉,溫和的氣質,愛笑。
" 他不喜歡看到我,因為每次看到我,他都想到了他失去的那個人——他的妻子。"林濤說出了這個殘酷的真相。
段曉雨沒有否認,也沒有再說什麼。她只是用一種理解的眼神看著丈夫。
良久,林濤才開口:" 你這些東西是從哪兒找到的?這麼詳細的調查,你是怎麼進行的?"
" 我有個朋友叫陳芳,她在檔案館工作。"段曉雨說。"我把你爸的身份信息給了她,她幫我查了一些事件記錄。另外的一些,是我自己通過網絡搜索和舊相冊推敲出來的。這些年,我陸續拼湊了十來年的時間。"
" 你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力氣去查這些?"林濤問。
段曉雨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需要理由。"她終於說出來,"我需要一個理由去理解為什麼我對一個人那麼好,那個人卻對我那麼冷漠。我需要理由去原諒你爸。或者……"
她頓了頓," 或者不原諒。"
林濤走過去,坐在妻子身邊,把她擁進懷裡。
"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承受這一切。"
"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段曉雨靠在他的肩膀上。"我需要的是,你站在我這一邊。"
" 我會的。"林濤說,"從今天開始,我會。"
兩個人在黑暗中相擁了一會兒,然後林濤問:" 你剛才說有計劃,是什麼計劃?"
段曉雨坐起身,從紙箱裡拿出了一份文件。
" 我和陳姐商量過了。"她說,"法律上有一個規定叫做'遺產繼承權的喪失'。如果一個被繼承人確實有欺詐、脅迫或者故意殺害繼承人的行為,那個繼承人可以被剝奪繼承權。"
" 但這不太適用於我們的情況。"她繼續說,"所以我們想到的另一個辦法是'遺產分割協議'。在你爸去世之前,通過法律程序,讓他明確表示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分配遺產。如果他的理由不成立,或者他曾經許諾過什麼不同的東西,那麼這份遺囑就可能被推翻。"
" 但這需要證據。"段曉雨指向那些文件。"我們需要證明你爸行為的不合理性,證明他在制定遺囑時可能受到了不公正的影響,或者證明他曾經許諾過不同的東西。"
林濤翻看著這些文件,看見了段曉雨工整的筆跡和詳細的分析。
" 你真的已經計劃好了一切。"他說。
" 沒有全部計劃好。"段曉雨搖了搖頭。"但我已經準備好了。林濤,我不是為了錢。老實說,那套房子和三十五萬對我來說已經沒那麼重要了。我重要的是……"
" 是什麼?"
" 是一個公道。"段曉雨的眼神很堅定。"我要讓你爸知道,有些人他可以欺負,有些人他卻不能。我要讓林浩宇知道,不是所有的便宜都能占的。我還要讓你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