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我出嫁前的房間,一切都還是老樣子,乾淨整潔,充滿了熟悉的氣息。
我媽給我倒了杯熱水,捧在手心,那股暖意卻怎麼也暖不透我冰冷的心。
我斷斷續續地,把晚上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從六百萬的拆遷款,到陳曦的嫁妝,再到陳默那個讓我萬念俱灰的笑容。
我說得很平靜,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重新在我心上割了一遍。
我媽聽完,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拍大腿。
「六百萬!全給了女兒當嫁妝?這個張桂芬,她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她眼裡還有沒有你這個兒媳婦,有沒有兜兜這個親孫子!」
「這叫什麼事!簡直是欺人太甚!」
我爸的臉色也極其難看,他抱著兜兜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相比我媽的激動,我爸要冷靜一些。
他停下腳步,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心疼。
「晚晚,那你現在……是怎麼想的?跟陳默說清楚了沒有?」
我搖了搖頭,把手機遞給他看。
螢幕上,那個刺眼的「好」字,就是陳默全部的回答。
我爸沉默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媽搶過手機,看到那個字,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好?他就一個『好』字?這個白眼狼!你為他們家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到頭來就換來一個『好』字?」
「離!這婚必須離!這種人家,咱們不待了!」
我媽的話,像一把錘子,敲在我混亂的腦子裡。
離婚嗎?
我看著熟睡的兜兜,心亂如麻。
那個晚上,我媽陪著我睡,她抱著我,就像我小時候一樣。
我能感受到她的心疼和憤怒,這份來自家人的溫暖,讓我緊繃的神經稍稍有了一些放鬆。
但我也清楚地知道,娘家,或許能成為我暫時的避風港,卻不能是我永遠的依靠。
第二天早上,大哥大嫂也知道了這件事。
大哥氣沖沖地就要去找陳默算帳,被我爸攔住了。
大嫂坐到我身邊,拉著我的手,安慰了我幾句。
「弟妹,你也別太難過了,為那種人生氣不值得。」
她的眼神里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我看得懂。
午飯的時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氣氛有些沉悶。
兜兜還小,需要人照顧,我媽和我輪流抱著他。
大嫂忽然開口,像是隨口一問。
「晚晚,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啊?總不能一直這麼耗著吧?你看你這帶著孩子,是不是……打算在這兒長住啊?」
她的聲音不大,但桌上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空氣瞬間凝固了。
我媽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瞪了大嫂一眼。
「你胡說什麼呢?晚晚是我女兒,這裡就是她家,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大嫂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我也就是問問嘛,畢竟家裡地方也不大,突然多了兩個人……」
聲音雖小,但足夠讓我聽見。
那一瞬間,我感覺心口像是被一根細細的針,狠狠地刺了一下。
不疼,但是尖銳,酸楚。
我爸重重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
「都少說兩句!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大嫂立刻噤聲,低頭扒飯。
我勉強地對我媽笑了一下。
「媽,沒事,嫂子說的也對。」
我放下碗筷,再也吃不下去了。
我抱著兜兜,回了房間。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嫂子的話,雖然現實得有些刺耳,卻也點醒了我。
是的,我不能一直依賴娘家。
我爸媽會無條件地對我好,但大哥大嫂有他們自己的小家,有他們自己的考量。
我帶著孩子住在這裡,時間久了,必然會成為他們的負擔,成為矛盾的源頭。
我不能讓我爸媽因為我而為難。
我必須靠自己。
我必須帶著兜兜,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以前更好。
從那天起,我心裡那個關於「未來」的模糊念頭,開始變得清晰而堅定。
我要找工作,我要賺錢,我要給我和兜兜一個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家。
整整一個星期,陳默一個電話,一條信息都沒有。
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這份徹底的沉默,比任何爭吵都更讓我心寒。
也好。
這樣也好。
徹底斷了我的念想,讓我能毫無顧忌地,走向我自己的路。
我開始在網上瘋狂地投簡歷,尋找一份能夠讓我兼顧孩子的工作。
大概半個月後,就在我以為陳家已經徹底將我遺忘的時候,不速之客上門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房間裡陪兜兜玩,我媽敲門進來,臉色很不好看。
「晚晚,那個張桂芬,還有陳曦,她們來了。」
我心裡一沉。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我把兜兜交給母親,讓她在房間裡看好孩子,不要出去。
然後,我深吸了一口氣,走了出去。
客廳里,張桂芬和陳曦正大剌剌地坐在沙發上,那姿態,仿佛這裡是她們自己家。
陳曦已經風光大嫁,今天穿了一身名牌,手腕上那隻碩大的鑽戒在燈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她正低頭欣賞著自己新做的指甲,眼角的餘光輕蔑地掃了我一眼。
張桂芬則是那副一家之主的派頭,翹著二郎腿,下巴抬得高高的。
看到我出來,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施捨般的口吻開了口。
「林晚啊,這都出來多少天了,氣也該消了吧?」
「夫妻倆哪有隔夜仇,你這麼一聲不吭跑回娘家,像什麼樣子?陳默一個人在家,飯都吃不上一口熱乎的,你這個當老婆的,也太不懂事了。」
我看著她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還沒開口,我媽已經忍不住了,從廚房裡沖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張桂芬!你還有臉來?你把六百萬全給你女兒,把我女兒當外人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她懂不懂事?」
「我女兒在我們家是寶,不是給你們家當牛做馬的!你們家沒了我女兒就吃不上熱飯,那是你們家兒子沒用,不是我女兒的錯!」
我媽一番話像連珠炮一樣,把張桂芬說得一愣一愣的。
陳曦不樂意了,站起來扶著她媽,陰陽怪氣地開口。
「阿姨,話可不能這麼說。那錢是我媽的,她想給誰就給誰。再說了,我媽就我一個女兒,不疼我疼誰?」
她一邊說,一邊炫耀似的晃了晃手上的鑽戒。
「林晚,你也別太小心眼了。我們是一家人,你的不就是我弟的,我弟的不就是我的嗎?分那麼清楚幹什麼?」
「我今天跟我媽來,是來給你台階下的。你趕緊收拾收拾,跟我們回去吧。別讓你娘家人看笑話。」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我媽的怒火。
「誰跟你們是一家人!你們把晚晚當家人的嗎?拿著我女兒的血汗錢去給你買鑽戒買名牌,還跑到我們家來耀武揚威!我告訴你們,趕緊給我滾出去!我們家不歡迎你們!」
「你!」張桂芬被我媽罵得臉色漲紅,站起來就要吵。
眼看一場大戰就要爆發。
我走了過去,站到我媽身前,平靜地看著她們。
「媽,您別生氣,跟她們不值得。」
然後,我轉向張桂芬和陳曦,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不會回去。」
張桂芬愣住了,大概是沒想到一向溫順的我,會如此直接地拒絕。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會回去。」我重複了一遍,迎著她不敢置信的目光,「那個家,在你們把六百萬全部給了陳曦的那一刻,就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我頓了頓,目光轉向陳曦,她臉上那得意的炫耀還未完全褪去。
「大姑姐,恭喜你,有了六百萬的底氣。祝你在婆家過得好,腰杆挺得直。」
我的語氣很平淡,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就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