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面的地方約在一家咖啡館。張明遠比前幾天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的，眼睛裡都是血絲。
「雨欣，咱們好好談談。」
「談什麼？」
「我不想離婚。」張明遠說，「我知道我做錯了，你給我個機會。」
葉雨欣看著他，沒說話。
「那八萬塊的事，我跟你解釋。」張明遠說，「是我媽非要給我的，說我這一年辛苦了，讓我拿著花。我沒想瞞你，就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嗯。」葉雨欣點頭，「還有呢？」
「還有……」張明遠咽了口唾沫，「你媽這次手術，我應該拿錢的。我手頭確實緊，但多少也該拿點。我知道錯了，你給我個機會，以後我一定改。」
葉雨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你說完了？」
「雨欣——」
「你說的這些，我信。」葉雨欣說，「但我不接受。」
張明遠愣住了：「為什麼？」
「因為你到現在都沒弄明白，問題出在哪兒。」葉雨欣說，「不是那八萬塊，不是你媽拿不拿錢，是你這個人，你的態度。」
她頓了頓，接著說：「你媽住院的時候，我沒猶豫，沒計較，是因為我把她當一家人。我覺得她是你媽，也就是我媽。可我媽住院的時候，你是怎麼對我的？」
張明遠張了張嘴。
「你說丈母娘跟親媽一樣，談錢多見外。」葉雨欣笑了，「可你的意思是，我媽跟你『見外』，所以你不用拿錢。你媽跟我不見外，所以可以心安理得拿我的錢。對吧？」
張明遠低下頭。
「這不是錢的問題，是你心裡有沒有把我當一家人的問題。」葉雨欣站起來，「張明遠，咱們三年夫妻，到今天我才明白，你從來沒把我當家人。你把我當什麼？當提款機？當免費保姆？還是當你媽的孝順工具？」
「雨欣——」
「離婚協議我讓律師發給你了，你簽了就行。那二十五萬我不要了，就當是我這三年交的學費。」
她拎起包，往外走。
「葉雨欣！」張明遠在後面喊。
她沒回頭。
走出咖啡館，外面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葉雨欣站在門廊下，看著雨絲密密地織成一張網。
她沒帶傘。
正想著要不要跑一段去地鐵站，一輛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是葉雨澤。
「姐，上車。」
葉雨欣愣了一下，拉開車門坐進去。
「你怎麼在這兒？」
「媽讓我來接你。」葉雨澤說，「她說下雨了，你肯定沒帶傘。」
葉雨欣沒說話，看著窗外的雨。
葉雨澤也沒說話，默默開著車。
車子駛過一條又一條街道，雨刷器來回擺動，發出規律的聲響。葉雨欣忽然開口：「雨澤，你說我是不是太傻了？」
葉雨澤轉頭看她一眼，又看向前方。
「姐，你不是傻。你是善良。」
葉雨欣苦笑了一下。
「善良的人不是傻，只是她們願意相信別人。」葉雨澤說，「願意相信，才會受傷。但這不是你的錯，是那個辜負你相信的人的錯。」
葉雨欣看著弟弟的側臉。這個從小跟在她屁股後面跑的小男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長成了大人。
「謝謝。」她說。
葉雨澤笑了：「姐，你跟我還客氣。」
車停在母親家樓下。雨還沒停，葉雨澤從後備箱翻出一把傘，姐弟倆撐著跑進樓道。
母親已經做好了飯，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回來，趕緊接過濕衣服，遞上干毛巾。
「快擦擦，別感冒了。」
葉雨欣擦著頭髮，看著母親忙進忙出的身影，忽然鼻子一酸。
「媽。」
「嗯？」
「我沒事。」
母親回過頭看她，眼神溫柔：「我知道。」
那天晚上，葉雨欣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隔壁房間傳來母親輕微的鼾聲，再遠一點是葉雨澤房間的動靜，大概在打電話。
她忽然覺得很安心。
原來家是這樣的。原來被愛是這樣的。
不是你有用的時候對你好，是任何時候都對你好。不是你得付出才能得到，是你什麼都不用做，他們就在那兒。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雨。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得窗台一片銀白。
她閉上眼，睡得很沉。
離婚手續辦完那天，葉雨欣去了一趟婆婆家。
不是去吵架，是去拿自己留下的幾件東西。張明遠說他不回去，讓她自己拿。
開門的是張明麗，看見她就沒給好臉色。
「喲，來了？進來吧。」
葉雨欣進門，婆婆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見她，眼眶紅了。
「雨欣……」
「阿姨好。」葉雨欣禮貌地叫了一聲。
婆婆愣了一下，那聲「阿姨」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雨欣，媽知道你受委屈了。」婆婆站起來，想拉她的手，「明遠那孩子不懂事，我已經罵過他了。你就不能給他個機會嗎？」
葉雨欣往後退了一步。
「阿姨，我是來拿東西的。」她說完，徑直往臥室走。
婆婆在後面喊：「雨欣，那二十五萬我一定會還你的！你等等，我給你拿欠條——」
葉雨欣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不用了。」她說，「那錢我不要了。」
「怎麼能不要呢？那是你的錢——」
「我說不要就不要了。」葉雨欣打斷她，「您留著吧，就當是我給您養老的。」
婆婆愣住了，張明麗在旁邊陰陽怪氣地說：「媽你看，人家多大氣，咱們倒成小人了。」
葉雨欣沒理她，進了臥室。
她收拾得很快，本來就是些零碎東西，裝在一個小行李箱裡就夠了。臨走的時候，她看見床頭柜上那張她和張明遠的結婚照，想了想，沒拿。
走出臥室，婆婆還站在客廳，眼眶紅紅的。張明麗坐在沙發上玩手機，頭都沒抬。
「我走了。」葉雨欣說。
「雨欣——」婆婆追到門口，「你真的不能原諒明遠嗎？他還年輕，不懂事，以後會改的——」
葉雨欣轉過身，看著她。
「阿姨，我原諒他了。」
婆婆眼睛一亮。
「但是，」葉雨欣接著說，「原諒不代表我要繼續跟他過。他可以不懂事，但我不需要等他懂事。」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里，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那張臉比幾個月前瘦了點，氣色也差了點，但眼睛很亮。
她忽然想起剛結婚那年，她也是這樣看著鏡子，對未來充滿期待。
那時候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不是期待的生活，而是一堂二十五萬的課。
現在課上完了，她畢業了。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陽光湧進來。
她拉著行李箱走出去，沒有再回頭。
半年後。
葉雨欣在一家新公司上班，做策劃總監，工資比原來高了一截。母親身體恢復得很好，每天去公園鍛鍊，還交了幾個老姐妹。葉雨澤調回了本市，周末經常回家吃飯。
日子平靜，踏實。
有一天，她接到一個電話，是張明麗打來的。
「葉雨欣，我媽住院了，需要錢，你能不能……」
葉雨欣沒等她說完就掛了。
晚上回家，母親問她今天有什麼事兒，她說了。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說：「那錢，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錢？」
「那二十五萬。」
葉雨欣想了想：「不要了。」
母親看著她，眼神里有些複雜。
「媽，我不是賭氣。」葉雨欣說，「我就是想清楚了。那錢給了就給了，我要回來幹嘛？讓自己再跟他們糾纏一遍？」
母親點點頭：「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想清楚了。」葉雨欣說，「我現在很好。」
母親笑了，摸摸她的頭：「那就好。」
周末葉雨澤回來吃飯，帶了個女孩子，說是他女朋友。姑娘文文靜靜的，話不多，笑起來有兩個梨渦。
葉雨欣看著弟弟給那姑娘夾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她也以為，給一個人夾菜，那個人就會永遠對她好。
「姐，想什麼呢？」葉雨澤問。
「沒什麼。」她笑了笑，端起酒杯，「來，歡迎小雨來家裡吃飯。」
那天晚上，葉雨欣送弟弟和那姑娘出門。站在樓道口，看著他們的車消失在夜色里，她忽然覺得很平靜。
手機響了，是條微信。
陌生號碼發的：雨欣，我知道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她看了幾秒，刪了。
然後她抬頭看了看天。今晚星星很多，一閃一閃的，像小時候母親帶她認過的那些星座。
她認出了北斗七星，認出了北極星。
她在心裡默默數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顆星，亮得很。
她忽然想起那二十五萬。
那是她五年的積蓄，五年的青春，五年的期待。
值不值？
她想了想，笑了。
值。因為那節課之後，她終於學會了怎麼愛自己。
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回是母親發來的：外面涼，快回來，給你熱了牛奶。
她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彎起來。
抬頭再看一眼星星，今晚的夜色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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